馬丁和迪莉婭弄了一整晚的材料。

　忙碌完畢，天色已經泛白。

　迪莉婭捋了捋頭髮:“我送你，順便出去吹吹風。”

　蒸汽車駛出金喙鳥俱樂部外的空地，一路朝南開去。

　說是兜風，但她並沒有搖下窗戶，車內不算寒冷。

　迪莉婭的眉間和嘴角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疲倦。

　中途竄出來幾條找食的野狗，車子不得不連續刹車，後來索性降低了車速。

　馬丁不由聯想到:“古德曼的那條狗，艾鐸，在鐵軌的變異犬、碼頭的死者、牧場的羊群邊都出沒過。它是什麽來歷?”

　“只知道是古德曼的寶貝，那個老魚人很喜歡那條狗。”迪莉婭搖頭。

　“感覺古德曼在找什麽東西。”

　馬丁提出自己的猜想:“他的狗出沒在格瑞普市各地，他自己卻每天看戲和散步，被南方海運部的人盯著。這條狗會不會是他的眼線?”

　“有可能。”

　迪莉婭嗯了一聲:“古德曼年輕時曾經是遠洋團軍官，那可是一群從血裡殺出來的家夥，他二十多年前就退役回到留裡克公司就職，但還是不容小覷……你對古德曼很在意?”

　“他太安靜了。”

　馬丁看向窗外:“古德曼作為監事來到南方海運部，一直逗留在港鎮，既沒有立即徹查海運部，也沒有離開的意思。總感覺他有別的打算。”

　旁邊的女上司笑了一聲:“活在當下，馬丁。這樣會少不少煩惱，我們終究只能做能力范圍內的事。”

　這倒是聯邦普遍存在的一個態度。

　不止迪莉婭，之前的豬人約克，博努奇都是這樣說過。

　馬丁搖頭:“我只是想盡快找出有威脅的敵人。”

　女上司手指靈活地轉動操縱杆:“這個世界上遍地都是敵人，很難將他們一個個處理掉。”

　“所以先找出最危險的那個，除掉一個， 其他敵人就會觀望遲疑，就能獲得一段時間的平穩過渡期。”

　“很有想象力的想法。”

　迪莉婭有些意外:“你的激進思路和外貌反差可不小。”

　車子緩緩停在白樺木公寓外。

　“到了， 睡個好覺。”

　馬丁沒有立即下車:“你還欠我一個約會。”

　迪莉婭一臉歉意:“最近太忙， 可能得之後才有時間， 你再等我一個月。”

　“不行，現在就要。”

　“現在?”

　“有一個節省時間的簡單辦法。”

　馬丁指了指自己的臉。

　迪莉婭皺起眉:“你這是得寸進尺。”

　馬丁就是一動不動， 沒有得到答覆就絕不下車。

　“真是的……”

　最後她猶豫了片刻，左看右看，確認沒其他人在側， 這才在馬丁臉上飛速啄了一下。

　這回馬丁沒有亂來，只是靜靜感受著對方嘴唇的溫熱和柔軟。

　迪莉婭抬起左手食指，仿佛掩飾般的警告說:“約會的事，禁止在協會裡聲張。工作是工作， 私生活是私生活，一碼歸一碼，明白嗎?”

　“明白。”

　馬丁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是很嚴肅的問題。下車！”迪莉婭催促。

　馬丁推開車門下去，蒸汽車轟隆發動。

　女上司駕車飛速逃走。

　直到走入地下室， 馬丁才回過神， 差點忘了件重要事。

　看看好感度。

　不，英靈反應進度。

　「英靈反應:8/10。」

　穩穩提升了1點。

　讓馬丁進一步確認的是， 他對迪莉婭的確是喜歡的， 不僅僅是為了英靈覺醒。

　否則他才不肯浪費那麽多時間， 半夜獵魔，港鎮盯梢， 又是熬夜做資料……

　這是女友才有的待遇。

　……

　一覺睡醒已經是日上三竿， 通風口裡投射的陽光照在被子上，映出三個耀眼的白色方塊。

　馬丁洗漱後抓起桌上旅行背包， 消失在房間裡。

　今天的砂與海之城依舊一片和睦，沙傀們在沙丘上走來走去，充當飼養者的移動充電器。

　與此前不同的地方在於， 馬丁進來的坐標附近已經多了一大片小樹林。

　這上百棵小樹苗長到五米以上， 都是松樹和橡樹，它們樹皮上生長著一種蜿蜒的藍色紋路， 顯出與外界同類的內在區別。

　“馬丁先生。”

　佐伊踏著小皮鞋從一旁跑過來。

　她如今習慣了地下城的生活， 倒是過得非常愜意， 吃喝有馬丁準備。佐伊平時就到處收集海枯石， 養水晶蟲，偶爾自己打打小怪，稍微活動一下筋骨。

　當然，每天的日記依舊是不可或缺的。

　裡面的主角只有兩個，一個是佐伊本人，另一個就是眼前這位年輕人。

　她已經漸漸從最初的現實主義日志過渡，進入了各種魔幻暢享領域。在日記裡，佐伊和馬丁作為女主男主一同到處冒險打怪，拯救受難者，已經是很常見的主線元素……

　魔幻日記是魔幻， 現實到底還是現實。

　面對馬丁真人時，她還是會有一些小小緊張。

　“您又要讓巨人種樹了嗎?它們長得好快，一個月就這麽高了。”

　少女看向旁邊的小樹林:“只要它們長起來， 您就可以砍樹， 用來造房子了。我能感覺到，它們擁有很強的生命力。”

　“它們不是用來造房。”

　馬丁糾正佐伊的說法:“是用來改造這座地下城的重要生態。佐伊，牧樹人要種樹了， 你躲開一點。”

　“噢好的。”

　少女走得遠遠的，抱起水晶蟲坐在一塊石頭上。

　馬丁將背上的旅行袋放在沙地上，倒出一大堆的松果和橡子。

　他下達指令，劃定區域，種樹開始。

　中樞塔在搖晃中漸漸變化成人造牧樹人的模樣，它從沙裡遊了過來。

　擁有石質軀體的樹人四隻手臂舒張，一股強大力量吸起沙地上的種子，將它們全部懸浮半空。

　接著種子彼此迅速移動，猶如被排兵布陣的棋子。

　同一時間，地面也被看不見的力量壓出了一個個凹陷的錐形小坑。

　被調整好方位和空間的松果和橡子緩緩落地，墜入地上沙坑中。

　沙礫被看不見的手帶動，輕輕蓋住了坑洞。

　這時，牧樹人揚起粗壯的四臂， 猛地錘入地面！

　一股恐怖的圓形衝擊波在沙丘之下震蕩。

　馬丁「路徑成像」展開， 看得清楚。

　16號手臂裡的澎湃超凡之力猶如墨汁一樣浸入沙中，分化出絲絲縷縷的徑的軌跡，它們朝地下深處瘋狂蔓延的姿態猶如一片巨大雷擊紋。

　不多久，原本乾燥松散的沙礫漸漸濕潤， 從地下滲出藍色液體。

　這些藍色液體均勻分布，包圍著一個個種下樹種的小坑，它們分成數股，被下面樹種迅速吸收。

　馬丁首次看到這一幕時十分吃驚。

　這些液體是地下城海形態的海水，它們就像是藍色的銅和水銀在流淌，居然被16號引流了過來。

　他細心觀察後漸漸發現，這種沉重液體裡面的確混合了液態金屬，各種金屬以液態交融成海洋，但裡面又被另一種均勻分部的不明物質所影響，讓金屬無法凝固和塑形。哪怕提取切割一部分海水，將其單獨放置也沒用。

　原因就在於，藍色金屬海是被整個地下城的某種引力影響。

　這些金屬液被牧樹人當做營養液培養小樹。

　或者說，砂與海之城的海，或許本就是為了種樹而積蓄調製的巨型營養液。

　馬丁最初有點疑惑:樹是這樣種的嗎?這些樹真不會重金屬中毒?

　然而人造牧樹人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不要挑戰專業人士的職業。

　肉眼可見，沙坑裡漸漸鑽出一顆顆細嫩小樹苗。這些樹苗表面長著一層淡淡的藍色紋路，就像是某種畫上去的鮮豔圖騰。

　牧樹人這時抬起四臂，二十根黃銅手指張開，仿佛對天上看不見的太陽祈禱。

　它珊瑚石雕一樣的樹冠散發出綠色微光。

　微光凝聚壓縮，變成一團翠綠欲滴的光球，猛地衝天而起，形成一道突破蒼穹的綠色光炮！

　哪怕第二次目睹，馬丁還是看得心裡臥槽。

　種樹種出這種動靜……那是真的牛逼。

　難怪三首龍將16號用來墊桌腳，不，用來扛中樞塔。

　這種程度的能量損耗，就真隻用來種樹，實在是太奢侈了。

　地下城也供不起這種敗家子啊……

　16號對天空開炮後，這片區域很快下起了細雨。

　雨是綠色的，帶著一縷縷清風。

　細風柔雨交織下，樹苗們開始繼續拔伸身高，努力朝上延伸，到了近兩米的高度才停止了瘋狂生長。

　人造牧樹人16號收起了四肢與樹冠，又恢復成那座白色的高塔。

　它的能量槽倒是消耗很少。

　馬丁看向身後，初具規模的小樹林散發著勃勃生機，它們的特殊之處，連有生命序列的佐伊都沒看出來。

　……

　LV1:複蘇樹林(242/10000)

　天賦:

　(超快速生長:得到複蘇之風的祝福，迅速進入成熟期)

　義體:不可裝配。

　魔術:聚集(1/1)。

　「聚集」——得到複蘇之風的祝福，非常緩慢地持續吸收附近空間中的遊離能量，將其固定在體內。(1/100)

　綜合評級:G

　……

　種樹計劃從一個月前砂與海之城徹底封閉時就正式開始了。

　人造牧樹人16號啟用後，馬丁就決定做個嘗試。

　煤炭、石油和天燃氣等傳統能源在聯邦價格昂貴，哪怕有足夠的金錢，大量購買再送入地下城也會很醒目，但種樹可以做一個優先嘗試。

　於是馬丁去郊外的森林和丘陵地帶，收集了不少松果和橡子，這些樹種易於獲得，而且數量很多。

　種樹不必手動操控人造牧樹人，16號本身就是為此而生。

　它將馬丁收集的種子第一次進行了播種，整個過程也是讓馬丁大受震撼，只能說泰坦大概屬於根正苗紅的工業黨，連造出來種樹的機械都是這種級別的大功率家夥。

　這一批小樹林生長出來，馬丁立即意識到其背後的巨大價值。

　複蘇樹林簡直就是可再生電池！

　它們能不斷汲取環境中的各種能量，只要種的樹夠多，規模夠大，就可能從量變達到質變！

　最關鍵的是，這些樹林本身就是能量承載物，是短時間可再生的煤炭和石油。

　擁有「拾荒者」魔術的人造牧樹人，完全可以用它們來強化軀體， 增強能量轉換效率。

　如此就是一個非常優質的良性循環。

　那麽問題來了，三首龍為什麽完全放棄了這一條路?

　馬丁估摸著，主要原因可能還是太慢。

　以聚集魔術完全蓄滿為標準，一輪種樹要生長起來，目前看起來至少要兩個月。

　種樹，培養16號，繼續種樹，等待……這實在太慢。

　況且人造牧樹人哪怕再強，依舊只是個功能性機械，對三首龍而言太過雞肋。

　緩慢種樹積累，哪有直接打劫來得快?

　絕大多數龍族一向討厭等待，他們熱衷於簡單粗暴的劫掠式致富。

　不過馬丁很喜歡這種可預期的穩穩幸福。

　他決定，先種夠第一階段的一萬棵樹，看看滿足第一個數量條件後有什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