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麗堂皇的廳堂穹頂懸吊著不計其數的螢燭燈。牆上的馬賽克映著斑斕的燈光顯得熠熠生輝。古老華麗的沉檀木桌上,維蘭的特產格拉酒和煙熏膾片擺滿宴席,這是一場典型的維蘭國宴。
馬爾多和他的隨從坐在東側,此時的他心情複雜。他驚喜。在宴會開始前,喬恩曾鑽空獨自拜訪馬爾多,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馬爾多欣喜地從喬恩的身上看到結盟的希望——喬恩是典型的維蘭人,他對巴帝撒耶的仇恨絕不會輕易遺忘,只是礙於先王的計劃和將軍的勸告,他一直在戰與和間搖擺不定。馬爾多敏銳地發現了這種心理,但是喬恩的本心仍然是希望復仇的,馬爾多由此看到了與維蘭同仇敵愾的希望。
他惶恐。盡管仍未真正與威倫西斯交流過,然而就在現在,當威倫西斯就坐在他的正對面時,他詫異地發現這位國王比他印象中威嚴沉著得多。他這才明白“憂慮國王”的稱號不是因為威倫西斯畏首畏尾,杞人憂天,而是得名於他的智慧與冷靜。這注定是個極其難對付的對手。馬爾多一想到未來將與這樣的人交戰,心裡就戰栗不已。然而他沒有退路,只能面對。這是馬爾多做出的決定。
他憎惡。托卡斯一行人就坐在鄰桌,他時不時能聽到莫托放蕩的笑聲。馬爾多不禁瞟了眼鄰座的惡魔,發現莫托正緊盯著對面的某個人,眼光裡溢滿貪婪與猥瑣。他在看誰?馬爾多順著他的眼光看向對面,是莊重的威倫西斯嗎?貌似不是。是坐在巴帝撒耶一行人旁邊的維蘭大將軍蘭治嗎?似乎也不是。最終馬爾多清楚過來,惡魔正在死死凝視著優雅絕美的凱倫瑟斯。馬爾多心一顫,天知道莫托心裡閃過了多麽淫蕩的念頭。馬爾多暗下決心,就算日後與巴帝撒耶的戰爭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在莫托死前,他絕對不會同托卡斯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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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托自巴帝撒耶一行人到來後,目光便一直沒有從凱倫瑟斯身上移開。她的優雅美麗使莫托駘蕩貪婪的心得到了滿足。他開始思考著如何讓這個美人進入他的懷抱。指望她能看上自己?他對自己的相貌甚至是品行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一位優雅美麗的公主是無論如何也看不上一個猥瑣下流的中年大叔的,看來只能另尋他法。
他冥思苦想,突然記起了自己來維蘭的目的不僅是為了親眼見證佛達被埋葬。他還有更重要的目標,如今對凱倫瑟斯的渴求使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目標。一個可恥卻行之有效的計劃迅速成型並被他立即決定實施。想到再過不久就能抱著這位美人兒,他不禁忘乎所以地大笑。隨從被他突然的大笑嚇了一跳,他甚至隱約感受到馬爾多也在盯著自己看。
不過這都不重要。莫托想,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一定要把這個女人娶回托卡斯。”莫托暗自立下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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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瑟斯早就注意到了莫托正在偷偷盯著她看。她厭惡極了這個貪婪猥瑣的惡魔,不敢去想在他心裡到底產生了多麽下流肮髒的想法。她隻好自顧自地吃著飯,假裝對周遭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萊德斯現在在幹什麽呢?身處異國他鄉,凱倫瑟斯心心念念的無疑是她的家鄉和她的戀人。他現在也會在想我嗎?她腦海中浮現出了與萊德斯約會的情景。在她十七年的生活中,她第一次體驗到了愛情的美好,也第一次體會到戀人相離的痛苦。她日日夜夜所念想的都是萊德斯的影子,默默忍受著分別之苦。
凱倫瑟斯如今隻期盼著能早日回到巴帝撒耶,飛回萊德斯的懷抱,重溫那天夕陽之下的相擁而吻。她如夢如醒,叉起一塊熏炙送到自己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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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倫西斯時不時望向坐在主座上的喬恩,默默盤算著維蘭與其議和的可能。
他如此強烈地希望與維蘭議和,並不是出於對維蘭士兵聲名的忌憚與畏懼,也不是因為他對戰爭深惡痛絕。而是因為他知道剛經歷了大戰的巴帝撒耶需要休養生息,動蕩不安的亞萊半島也是時候平靜下來了。如果讓戰爭繼續,必然會造成更大的傷亡,新的戰爭甚至可能會蔓延整個亞萊半島,最終使無數城邦崩潰,無數黎民死去。這是任何一位明君都知道的事實,也是他所竭盡全力想要避免的。威倫西斯希望喬恩能明白這一點,這樣他為兩國之間甚至是全亞萊的和平所費的精力就能少一些。
威倫西斯的造訪也是有目的的。他不僅帶著兩位公主,還帶著與維蘭議和的最終條款,內容裡幾乎是巴帝撒耶作為戰勝國可以接受的極限——歸還部分雷那什戰爭後巴帝撒耶在維蘭得到的財產與物資,簽訂五年的同盟條約。威倫西斯希望能說服喬恩簽下合約,盡管內容相較於維蘭之前擬訂的條約大打折扣。
然而對於雷那什戰爭中的另一個對手,威倫西斯早已放棄了與之洽談。他從馬爾多渴望復仇的眼神中看出了自己與奧維克幾乎沒有和解的希望。奧維克的復仇不可避免,他也不想白費口舌。威倫西斯並不厭惡戰爭,作為亞萊半島上七大城邦王國之一,他深知巴帝撒耶需要戰爭來維系自己的生存。
但不是現在,不是在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之後。而與維蘭的結盟可以讓奧維克因為害怕被圍攻暫時放棄復仇的計劃。
威倫西斯將盡其所能地利用這段時間,然後面對奧維克的復仇。然而這一切都建立在能與維蘭成功結盟的基礎上,所以威倫西斯必須極力去爭取。
想到這裡,威倫西斯的心中不免泛起一陣哀傷。復仇!復仇!他回憶起了亞萊半島各國之間因為復仇而致的種種恩怨。回憶起了雷那什戰爭爆發的原因。離雷那什戰爭結束不過數月,亞萊半島的上空再次被戰爭的陰霾所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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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恩的眼睛來回在三位國君身上打量。他的內心也糾結萬分。喬恩誠然是位勵精圖治的君主,但與威倫西斯不同,他認為維蘭哪怕是挑起流血流淚的戰爭,也好過背負恥辱地議和。他是維蘭人,他清楚維蘭的準則:維蘭的榮耀高於一切。他明白維蘭民眾渴望復仇,期待戰爭,對於維蘭戰士來說,為了捍衛維蘭的榮譽而戰死是莫大的光榮。
然而與此同時,父親留下的計劃和戰爭的不確定性,還有無辜民眾的死傷也困擾著他。喬恩絕對不是一位嗜血殘忍的君主,國恨家仇與網開一面在他的腦海裡盤旋,使喬恩在議和與戰爭中搖擺不定。
他私下會晤過馬爾多,表達了維蘭渴望復仇的意願,他也即將會談威倫西斯,商榷和平解決的可能。只有那個坐在桌前胡吃海喝的惡魔——托卡斯的莫托,是他連會面的考慮都未曾有過的。
在同一個大廳內,四位不同的君主各自懷揣著自己的想法,盤算著自己的計劃。燭燈依舊,喧鬧仍然,這場盛大的晚宴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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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繁星燦爛,月色泠泠。深夜的維蘭王宮的接待廳燃起了火燭,燭光灑滿了整個房間,像是王親仕宦們正在舉行某場秘密的集會,神秘而緊張。
房間裡只有兩位密謀者。一位叫威倫西斯,另一位叫喬恩。他們正在討論著兩個國家間,乃至全亞萊的戰爭與和平。
威倫西斯將最後擬訂的條約給喬恩閱覽。喬恩靜靜讀著,看完後未置一言,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果然如此,維蘭的執政者們看重的根本不是條約的內容。威倫西斯立刻把話題轉向焦點:維蘭是否同意結盟?
喬恩冥思苦想了半天,終於回答道:“出於父王的約定與我的執政理念,我們同樣不想再看到無謂的傷亡,然而維蘭人民復仇心切,宮裡的群臣也莫衷一是。我才剛剛即位,許多事情無法獨自判斷,必須與大臣們討論。”喬恩頓了頓,說出了關鍵的一句話,“這需要時間,或許很長,或許很短,但這是必要的。很抱歉,威倫西斯陛下,我們無法立刻回復,我們需要時間。”喬恩凝神看向威倫西斯。
威倫西斯歎了口氣,他或多或少料到了這種回答。最終決定一切的還是喬恩自己。威倫西斯暗想:喬恩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抉擇,沒有任何事能使他放棄這種糾結,他只是需要時間獨自沉思。
威倫西斯清楚再多的勸告也只是事倍功半。喬恩在搖擺不定的忐忑中聽不進任何人的建議,除非突然有意外降臨。但是威倫西斯沒有製造意外的意圖,他想讓喬恩自己思考,以讓他明白喬恩對巴帝撒耶最真實的態度。
喬恩似乎覺得自己曖昧的態度會讓巴帝撒耶放棄和平的想法,於是他裝作一副面面俱到的政治老手之姿,對威倫西斯說到:“不過請放心,威倫西斯陛下。在我們對合約討論出一個結果之前,絕不會向巴帝撒耶貿然開戰。”
喬恩似乎很滿意自己充滿政治韻律的一席話,然而在真正的政治老手威倫西斯面前,他那小計謀顯得如孩童般幼稚。他清楚這句話不過是張空頭支票,維蘭隨時可以把拒絕合約與宣戰的消息一齊送到巴帝撒耶,喬恩的承諾並不能說明什麽。
為了防范未然,威倫西斯必須開始著手準備與維蘭潛在的戰爭了。盡管喬恩的態度尚不明朗,但威倫西斯必須未雨綢繆。他起身向喬恩告辭。“晚安,陛下。”兩人相互告別。
月懸昊蒼,夜色闌珊。然而密謀者的廳堂還在隱約透著燭光。喬恩還要再接見一個人,他未來可能的盟友之一,奧維克的君主馬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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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多離開接待廳時,已經到了凌晨。喬恩徹夜未眠,卻絲毫沒有困意。他接受的信息太多了,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他沒有休息的時間。
他回到自己的書房之一,凝神思考。桌上還擺著之前一件件待處理的文件,但喬恩知道如今最迫切需要解決的事是什麽。
父王本幫我處理好了一切。喬恩靜靜地想著,但現在是我率領著維蘭,得由我親自決定它的走向。他回想起自己還是王子時,曾是堅定的主戰派。但如今他登上王位,真正接觸到戰爭之外更重要的領域——政治體系時,他才明白開戰會有多大的影響。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議和,他的本性提醒他立刻宣戰。
和平!聽從父親的教誨與蘭治的勸告,與巴帝撒耶議和將獲得彌足珍貴的和平建設。復仇大計需要時間醞釀,就算是要戰爭,也應該等到自己養精蓄銳,蓄勢待發後。現在急於復仇,不僅有潰敗的風險,還會讓自己父親龐大的計劃與夢想一齊付諸東流。
戰爭!維蘭民眾高呼著復仇,朝中也滿是主戰的大臣。戰爭是大勢所趨,是維蘭榮譽的證明,維蘭一旦失去了它的榮譽與尊嚴,便與滅亡無異。只有在戰爭中一雪前恥,維蘭才能繼續傲立。喬恩想起馬爾多強烈的結盟意願。馬爾多十分相信喬恩會捍衛維蘭的榮耀,但喬恩表示需要考慮後,他永遠不會忘記馬爾多眼神中流露出的驚訝與鄙夷。喬恩覺得他的自尊,乃至全維蘭的尊嚴都受到了挑戰與傷害。
他開始思考父親臨終前的計劃究竟是益大於弊,還是火中取栗。喬恩有時堅定地希望開戰,有時又覺得議和或許真的是最佳選擇。他才剛剛登基,就面臨著對一個國家而言最艱難的抉擇,缺乏經驗更缺乏定性的他舉棋不定,難以定奪。
是成為威倫西斯的盟友,還是馬爾多的夥伴?喬恩正苦苦思索著。叩門聲響起,守衛報告有賓客來訪。喬恩有些期待再與未來兩國同盟之一的國君再一次交流,或許他能有些新收獲以幫助他做出決定呢?喬恩立即示意守衛讓來訪的客人進門。
會是誰?威倫西斯還是馬爾多?哪一個國家能抓住喬恩猶豫不決的機會拉攏維蘭?
守衛打開門,站在門前的是傑普托大人,莫托國王的寵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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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多回到客房,心裡有些沮喪和懊惱。佛達的議和終究成為了喬恩不可掙脫的桎梏。馬爾多從喬恩的眼神和語氣中感受到了他對復仇的渴望,以及對先王定下的合約的無奈,還有對無辜的傷亡的抵觸。馬爾多明白對一位仁君而言,發動戰爭是多麽艱難的決定。就算是對他而言,若不是家人戰死,國家落敗的深仇大恨,他也很難下達宣戰擴軍的命令。
他隻好給喬恩一段沉澱的時間,讓維蘭新王自己做出決定。而馬爾多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馬爾多正在做著最壞的打算——如果維蘭與巴帝撒耶結盟,那麽奧維克如今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之抗衡。屆時復仇的時間只能延後,直到維蘭與巴帝撒耶的同盟破裂,直到維蘭想找回曾經的榮耀。但那需要多久,他又是否能活著看到自己的復仇之師南征,馬爾多無法知曉,只能默默祈禱諸神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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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喬恩不願與托卡斯有過多的交流,但是礙於禮儀與基本的尊重,他還是裝模作樣地與傑普托討論起未來亞萊半島的局勢。
“我們的國王十分關心維蘭與巴帝撒耶結盟的事宜能否得到進展。 這關系到整個德爾莫斯地區的安全與穩定。”傑普托一臉的誠摯。
然而喬恩還是一眼看穿了傑普托的虛情假意。莫托會關心德爾莫斯三國人民的安危?笑話!他只是想著從維蘭和巴帝撒耶的關系中多截取一些利益罷了。不過喬恩還是裝作認真地回答道:“與巴帝撒耶的關系是維蘭的國家大事,無法由我一人獨斷,必須與維蘭朝臣商議後我才能定奪。”末了,喬恩為了嚇嚇這位大概是奉命來套取信息的托卡斯大臣,又反問了對方一句:“貴國的莫托陛下又希望我們與巴帝撒耶處於何種關系呢?”
傑普托果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得一怔,他支支吾吾的回答道:“我們的陛下自然是希望您能與巴帝撒耶締結友好關系,為德爾莫斯同盟作出貢獻。”
話音未落,傑普托突然被喬恩打斷:“等等,您剛剛提到的德爾莫斯同盟是指什麽?我為何從來沒有聽說過?”喬恩凌厲地盯著傑普托。
傑普托大吃一驚,像是自言自語的低語:“陛下難道不知道?”隨即像是觸電般坐直,慌亂地解釋到:“不好意思,喬恩陛下,實在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指維巴聯盟,以及未來可能會誕生的德爾莫斯大同盟,我們都希望獲得和平……”在喬恩愈發犀利地注視下,傑普托越感到手足無措,最後找了個借口慌忙告辭,留下喬恩一人獨自沉思。
喬恩覺得自己落入了一個大陰謀,卻沒有注意到慌亂的傑普托走時臉上的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