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鄉間的爛路上,陳漫覺得生活都美好了起來。
長達三天的趕路後,鏢隊好好在圭山縣衙休整了一天,得到了當地知縣鄭重地接待。
當知道要在縣衙留宿,陳漫就進一步提醒自己要謹小慎微,別說錯話做錯事。而知縣大人對鏢隊的熱情招待,更是嚇到了陳漫。
這年頭混江湖的,誰不怕官啊?特別是陳漫這種從小就在縣村廝混的,對縣太爺那是敬畏有加。
所以當陳漫看到知縣對洪鏢頭噓寒問暖,略顯恭敬的樣子,就越發提醒自己要規規矩矩,不能再搞出問題了。
休整完後,鏢隊終於離開了那些該死的馬,從縣裡借來板車,由縣訓導和幾名吏卒帶著鏢隊步行去往尋水村。
鄉間沒有什麽刻意修整的路,都是人一腳腳走出來的,只要那種當地鄉賢實力夠強的地方,才會組織農戶鋪設石子路。
或者是當地鄉裡有文武曲星下凡,有人高中狀元或者立下戰功,縣裡就會花大力氣搞出一條臨時的馬路,讓狀元郎或者將軍走馬探親,衣錦還鄉。
事後這條路也會慢慢被雨水衝刷,或者被農戶挖開做水渠,慢慢也會不複存在了。
尋水村之前沒有這樣的好運,不過等當地的遠航英雄,那個叫趙暑的船員親自返鄉的時候,估計也會弄一場差不太多的熱鬧場面。
趙暑最開始是在圭山縣附近的牧高營參軍,後來跟著自家長官調到直隸譚山營,再後來隨丁午號出海。
船員們返航以後,選擇返回原軍營的佔了大多數,其中又有大部分人,家鄉離軍營不遠,在返回軍營路上就可以回鄉探親。
而少數像趙暑這樣的,既選擇留軍,駐地和家鄉太遠的,就隻好先回軍營,等營裡批準探親時再回家。
但畢竟出海三年,而且都是軍人,可能有四五年都沒和家裡聯系,總會有些情愫。所以趙暑等人就希望鏢局替他們把分發的錢財送回家,還能給家裡報個平安,通個信。
另外大家都曾經一起經歷生死,作為舟師,船員們都信得過洪維。所以也希望洪維能替自己提前探探親,照顧一下家裡父母妻兒。
因為是步行趕路,所以鏢隊也就沒有那麽緊張,一路有說有笑的,顯得挺輕松。
陳漫也慢慢和大家熟悉一些了,不過還是話少,一個人不說話,安靜的推著板車。
跟著鏢隊的幾個當地吏卒,看到陳漫邊上沒什麽人,就湊過來好奇問他,
“兄弟,這箱子裡什麽東西啊?”
“不知道。”
那年輕吏卒馬上說到:“我聽上頭說,咱們縣尋水村出了個朝廷封賞的大英雄,咱們這是要去英雄家裡好好探訪呢,你說這箱子裡頭會不會是給英雄家裡的賞賜?”
陳漫應付地微笑一下,默不作聲。
吏卒們馬上就這個問題聊起來了:“你說會不會裡面有一封聖旨啊?”
“應該不會吧,我聽說聖旨必須得是大官才能送,不會讓鏢隊送吧”
“會不會是皇帝陛下賞的金子?”
“這個倒是靠譜,說不定還有一些金玉寶貝什麽的。”
“你說英雄家裡是不是就發達了?”
凌奇力注意到幾個吏卒在討論鏢件,還離板車挺近的,就張口喊到,“喂,聊什麽呢?別離車那麽近!”
幾個吏卒還有陳漫馬上停下了腳步,回頭看過去。
縣裡派來帶隊的訓導官大人本來還在和洪維交流,
聽到凌奇力的聲音很快反應過來,指著幾個下屬:“說你們幾個呢!都站開點。” 簡單訓話以後,訓導官又笑著看向洪維,洪維自然不會為難他們,也開口:“沒事沒事,稍微注意一點就行了,幾位兄弟別放在心上。”
看著陳漫也回頭,像做錯了什麽一樣,洪維也指了指他:“你也沒事,接著走就是了。”
經過這麽一個小插曲,幾個吏卒也不敢靠近陳漫了。倒是凌奇力走到陳漫旁邊開口了,“你慌什麽?沒你的事,我只是不想讓外人接觸鏢件,你好好走你的就是了。”
陳漫點點頭,繼續走自己的,沒有要交流的意思。
這反而讓凌奇力有些尷尬,他都走到陳漫跟前了,如果就說這麽一句話,然後又回去找別人聊天,顯得很奇怪,像是不照顧新人一樣。
所以凌奇力又開了口:“入了咱們鏢局,這些公家人什麽的都不用怕,只要你有理就放心做你該做的事,不用瞻前顧後的。”
陳漫嗯了一聲,點點頭,還是沒有主動聊的意思。
凌奇力大大咧咧的,直截了當:“你也太不說話了,聊聊天嘛。算了我來問你好了,你這短頭髮是怎麽弄的?”
“我小時候在寺廟裡幫工,剃短頭髮習慣了。”
凌奇力稍微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短頭髮也好,我以前也剃過光頭,動手方便。”
陳漫能感受到對方的一些善意,漸漸開始話多了一點,他本來就是一個喜歡動彈喜歡熱鬧的人,只是有意在收斂。
就這樣走了快三個時辰,一大夥人終於到了尋水村,訓導官找到村長,帶著他們找到了趙暑家裡。
在矮小的土坯屋子外,村長操著方言,隔著老遠就在喊,內容洪維聽不太懂,但大概是說兒子有消息了什麽的。
一個有些駝背,頭髮散亂的女人趕快跑了出來,喊著什麽,很是激動。可看到洪維一大堆人走來,又顯得有些害怕,跑回了屋子。
村長帶著眾人站在門口,自顧自的把屋廳裡的椅子拿出來,請大家坐,一邊喊著什麽。
訓導官是本地人,告訴洪維,趙家趙嬸從沒見過,這麽多人找她,有些怯場,村長現在在問她家男人在哪?
農忙已經過了,村裡有很多人看到這麽大動靜,都被吸引來趙暑家外頭圍觀,周圍站了很多人,熱熱鬧鬧的。
村長又衝外面嚷嚷幾句,就有幾個年輕的跑走,不久後拿著椅子趕過來,原來趙家椅子不夠坐這麽多人。
不一會兒,村長家的幾個小孩就提著一大壺水和碗過來,還有一些炒熟的豆子之類的東西,就擺在眾人面前,然後倒水,分發給每一個外來的客人。
一開始趟子手們和吏卒都不願意坐下,還是村長太過熱情,把他們推在椅子上。趟子手們還好,坐就坐了,吏卒們倒是都在觀察訓導大人的臉色,很勉強才敢和長官“平起平坐”。
趙嬸不肯出來,趙叔也不在家裡,村長已經安排人去找了,於是一堆人就坐在門前大眼瞪小眼。
村長還是有經驗,張羅了半天,請來了當地趙姓能說得上話的人物以及一些有名望的老人,也坐好和洪維一方聊了起來。
得知趙暑在外頭有出息了,得了朝廷的獎賞,村裡人也顯得與有榮焉。趙暑的一位伯伯更是笑得眼都合不攏了,一直在說:“趙家孩子有出息就是好事。”
當縣訓導官說,洪維是很重要的長官的時候,村裡人的態度就變得尊敬多了,甚至都不敢坐著了,還是洪維好言相勸,才沒有那麽惶恐。
大家聊了一會兒,一個孩子從遠處鬧哄哄的跑來,喊著“趙爺爺來了。”
眾人這才抬頭看向遠處提著柴火走來的男人,趙家幾個年輕人趕緊也跑過去,幫著趙暑父親把身上的東西卸下來,往家裡送。
趙叔一臉疑惑的走進來,在幾個人的指導下,有些惶恐地給洪維還有訓導官作揖行禮。
當聽說是自家兒子的事情,趙叔神色一下就著急起來,在那結結巴巴的說些什麽。
聽訓導的解釋,洪維才明白,老兩口不知道仗已經打完了,還以為小兒子在西北打仗,很擔心小兒子的安全,在求洪維能不能讓小兒子回來。
周圍鄉老和村長都在和趙叔說:“你兒子立了功,縣衙是來給家裡送賞的,別擔心。”勸了一會,趙叔才放了心,走向屋子要把趙嬸喊出來。
趙嬸早就聽到外頭在說小兒子的事情,哭得眼淚汪汪的,很久才帶著大兒媳,抱著大孫子出了門。
洪維在大概了解了趙暑家的具體成員、在村裡的人際關系、同宗親戚的輩分以及尋水村大致的經濟情況以後,叫趟子手把箱子搬進屋子裡。
然後點名帶著趙暑父母、訓導官、村長和趙姓的大宗長輩進了趙家屋子。
洪維拿著趙暑寫的信,交給了訓導官,把內容念給了幾位聽,大概就是自己有了出息,往家裡送了錢,家裡可以過好日子了。
然後洪維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了趙暑給家裡送的箱子,裡面有面值三百兩銀子的大啟通幣。這是趙暑委托鏢局送到家裡的,獲賞的一小部分銀子。
看著一整箱的白銀,包括訓導官在內,幾位都驚呆了, 甚至不敢大聲喘氣。
洪維笑著對趙暑父母說:“這是朝廷賞給趙大人的一部分銀兩,您二老也聽過家書了。趙大人現在在軍中,暫時還沒時間回來,所以托我來一趟送給您二老,先貼補一些家用,建幢新屋子,先享享福。半年以內,趙大人自己應該就會回來看看您二老。”
為了讓眾人不敢對趙家起歹念,而且還要主動維護趙家,洪維故意把趙暑稱為趙大人,希望能鎮住各位。
說完,洪維又換了一副表情,嚴肅地看向其他在場的人:“請幾位來呢,也是做一個見證,趙大人是朝廷封賞的英雄,這些賞銀是天家賞賜。倘若趙家受了半點委屈,那就是不給大啟朝廷面子,更會讓天下寒心。”
然後洪維更是刻意看向了訓導,“我話再說得直一點,如果趙大人雙親不能得到周全的照顧,不用等到趙大人回來,圭山知縣大人就會親自過問,大家都不想得罪了縣太爺吧?”
眾人哪裡聽不出洪維話語裡的威脅意思,都有些擔驚受怕。只有訓導官勉強笑著說:“洪先生多慮了,我們怎麽會讓英雄親人受委屈呢?”
訓導說完,大家紛紛表態,洪維又笑著說:“當然,這事情也是好事。趙大人遲早是要榮歸故裡的,如果能照顧好趙家,就能和趙大人交好,其中利弊,各位自然清楚。”
威逼利誘完畢,大家又有說有笑起來,洪維囑托讓他們出去以後,喘了一口氣。
都這樣做了,應該不會有什麽意外了。
然後面對趙暑父母,洪維又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