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啟,不可能有誰比探察司的消息跑得快。
探察司是陛下在太子十五歲後一手創立的,權責相當大。
太子不敢以自己名義去設立如此正規的官方機構,只能求助於他的皇帝父親。
探察司主管治安監管、情報探察、經濟監管和驛路管理,獨立於六部和軍方以外,隻對皇帝負責。
丁午號的情報就以最快的速度,從浪州探察司,傳到了定安皇帝和太子手裡。
太子在獲得皇帝許可後,帶人趕到離九央最近的天衛港等待。
過去三年多的時間,丁午號不是第一支從東方回來的航船,但之前帶回來的答卷難以讓太子滿意。
地球另一邊的大陸,始終是太子心中關切的一個重點。
出發前一天,太子一夜沒睡,在書房裡整理自己的設想和計劃,密密麻麻地寫了很多。
航海、黃金、土豆、北方草原、礦產、商業、流民。
太子苦惱自己進度太慢,三十多年,依然沒有造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有時都想拿刀指著別人,別想你那些田了,你走我給你鋪好的路,能賺夠你吃十輩子的銀子,快去做點第二產業或者第三產業吧。
但世人無動於衷。
他強行軍改戶改,把一些軍人趕出軍營,是因為他們不配留在軍隊嗎?
他只是想逼著有錢的退伍軍人,以及在戶改中離開大戶的家仆們,改變命運,找到那條早早鋪好的道路。
但可笑的是,很多軍人都落了草,反而對商家造成了困擾。
戶改也是寸步難行,下面的大戶和家仆聯手違抗反對,一邊喊“我沒了仆人怎麽過日子?”一邊在喊“我沒了老爺怎麽活?”
倒是早早在大啟開拓了家政服務行業,用合法的方式來糊弄太子。
太子越改,下面的反彈就越大。
甚至一年前爆發的戰爭,也有醜惡的黑手推動。
大啟需要新的刺激。
遠比已經發生的水稻增產、剿滅北烏、火藥進步、新式印刷更大的刺激。
太子自己沒有掌握有關的能力和技術,只能想辦法集中天下人的力量幫他。
他全力支持火藥製造,四年以後火藥威力就大的嚇人。他拉來農民,告訴他們雜交的原理,二十多年來水稻產量飆升。他把新的觀念教給年輕人,於是一點火星就慢慢蔓延開來。
他現在拿不出新的刺激了,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海外,為此他投入了很多年。
當天衛港的長號吹響兩長兩短的節奏,太子激動地跑出屋外。
海風並不溫柔、海水也不清澈。
遠方駛來一艘略顯老舊的大船,和船上穿得亂七八糟的水兵。
桅杆發出吱吱的哀嚎,船槳稀稀拉拉地揮動。
陸上的軍隊向英勇的水手致敬,大地用港灣安撫晚歸的遊子。
不需要朝陽或者晚霞為畫卷增添色彩,希望的光正在緩緩靠岸。
看著和浪州港截然不同的歡迎場面,船員早就熱淚盈眶。
他們大多是軍伍出身,很多人早早看到自己老部隊的旗幟,就像看到家了一樣。船上熱熱鬧鬧的。
洪維的情緒沒有那麽激動,噩耗就像枷鎖,束縛了他近期所有的激情。
三年經歷太多生死和悲哀,所以在從浪州到天衛的航程裡,他很快就接受了事實,淡化了悲傷。
可每次他有這種想法就會自責,就像是有個小人在告訴自己,
“那可是你的父親,你還笑得出來?” 於是洪維就在腦中不斷回憶舊日的時光,來讓自己顯得消沉一點。
他突然明白為什麽會有孝期的問題,那簡直就是為了此時此刻安排的標準。
三年孝期滿後,所有人都可以理所應當的輕松下來了吧。
然後他又因為這樣的想法陷入了自責……
於聲知道洪維的情況,然後他在身後突然大喊“回家啦!”
洪維被嚇了一跳,但也放下了心裡的包袱,“弟兄們,我們回家啦!”
船上的氣氛被引爆,四處叫喊著,一直鬧到丁午號停泊到位。
大家都下了船,下船的船員和前來迎接的老戰友相擁,護衛安全的士兵在幫助每一個士兵下船時都會說一聲辛苦。
太子甚至讓孩子們為大家準備了花環,可惜提前準備好的程序被質樸的吵鬧打亂了。
看著早早準備的孩子們不知所措的樣子,太子笑著安排他們撤離。
等到洪維走來,看著曬黑長高也粗糙了不少的弟子想要行跪禮,太子飛快地過去阻止了他。
“三年前東宮最瀟灑的臭小子,現在還能有小姑娘正眼看你嗎?”
洪維說著玩笑“那就麻煩老師幫我安排一樁婚事了,娶個公候家的小姐應該不難吧。”
太子聞言,面露尷尬神態。
洪維被這樣子震驚的猝不及防,“老師你不會真給我準備了婚事吧。”
太子調整神色,打了一下洪維的頭:“想什麽呢。”
然後帶著洪維站上設置好的高台,準備犒賞三軍。
在有意的引導下,大家慢慢安靜下來,看著台上一身戎裝的太子。
太子激昂地演說,台下叫好連連,他們見證了偉大的事業,他們投身於偉大的事業,他們創造了偉大的事業。
結束後,太子在天衛府衙召見楊先鋒和洪維等丁午號骨乾。
當海圖、黃金、作物和其他特產一切成果展示在太子眼前,他眼中的興奮再也無法掩飾。
“這些黃金都分出去,我一點不要。不對,我還要賞銀。”
楊先鋒等人心中狂喜起來,丁午號的金銀分配一直是一半充公,一半自擁。
原本船員們都擔心公家會把他們手上的錢財收上去一部分,沒想到竟然連原本打算交公的金銀都會分給大夥。
洪維哭笑不得,“殿下,大家其實都留有不少金銀。我們交上了的只是一部分,這賞賜太貴重了,會不會出亂子?”
太子堅定無比,“無論是這些新作物還是你們帶回的海圖航線,都是萬世之功。區區金銀而已。”
又面向諸多幹部畫大餅:“我大啟不需要一艘丁午號的金銀財寶,要的是未來一代代人不斷揚帆起航。”
洪維明白太子的意思,不再出聲。
太子繼續給一眾丁午號幹部談賞賜。由於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太子在這裡只能允諾錢財,這對普通船員自然是夠了。
但對立志建功立業的各級軍官而言,錢財只是一部分,真正的大頭還得等到回九央以後,由朝廷決定。
眾人退去,洪維獨自面見太子。
“他們具體怎麽封賞我不敢保證,但你這次居功至偉,你想要什麽我都能應下。”
太子看著愛徒,喜悅和驕傲溢於言表。
那麽多年、那麽多支船,能回來的不多,能帶回航線的更少,能帶回土豆等作物,並製作如此規製的海圖的,只有丁午號。
作為二把手的洪維,在指導方向和總結上,功勞一定要遠大於指揮楊先鋒。
這是太子對制度的自信,也是對自己弟子的自信。
洪維搖搖頭,簡單行禮,“老師,我……”
“怎麽,你難道有什麽不敢說的想法?說出來,我的名字裡可是帶‘堯’的。”
太子隨口開了個驚人的玩笑。過去很多年,在私下場合他經常和自己人開這種嚇人的玩笑。
洪維沒有直面太子的戲謔,頭低的深了,緩緩說出他的想法,
“這麽多年沒有回家了,我想在家裡多待幾年,孝敬母親。”
太子也沉默了,洪維的任何想法,他都不會意外,一個在海上耗費三年青春的年輕人,有賦閑的想法很正常。
他只是有些擔心,洪維的想法是不是和他父親的死亡有關。
人一但成為家庭的支柱,往往會拋棄自己的理想;而大部分男孩,從小就會被父母當作未來的支柱培育。
所以他不願意說出洪衛雁被他派遣送鏢的始末,除非洪維刨根問底。
“好,你離家這麽多年,辛苦你了,應該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斟酌了一會,太子繼續說。
“等你什麽時候願意來幫我,隨時都歡迎。
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是大啟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