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其他人不一定喜歡這種沒意義的客套,洪維還是婉拒了那些幫派。
只在酒足飯飽離開的時候,高高掛起了“合義鏢局”大旗。
洪衛雁和合義鏢局在東部本身就有不小的名氣,只是在死訊傳來以後就鮮有人提及。
在那天以後,紫江府以及周邊又開始流傳著合義鏢局的消息。江湖人都在講,洪家虎父無犬子的故事。
江湖人最看重名聲。
那天何雨在吃飯的時候問了洪維,是不是和竹排口有什麽矛盾。
洪維大概講述了在浪州港的事。
趟子手們聽了,直呼姓匡的真不是東西,居然以多欺少。
何雨聽了,反而質問洪維:“江湖幫派這麽胡來,難道不該好好整治一下嗎?連你這樣的身手和身份都免不了一場危機,那普通老百姓怎麽辦?”
洪維搖搖頭:“普通老百姓不會遇到我這種情況的,如果真是老百姓,早就退讓了,也就不會出事了。只有我這種有權有勢的,才會硬著頭皮不給面子。”
洪維後半句習慣性瞎說,但何雨很認真。
“不對,商賈人家也不可能就這麽退讓的,有的船商跑一次幾乎掏光了家底,不可能願意把身家就這麽讓幫派掌控。”
洪維在此之前接受了何雨很多次的“思想工作”。所以他覺得何雨本來就是站在否定江湖的立場,目的不言而喻。
於是洪維硬著頭皮詭辯,“可江湖幫派裡,也有迫不得已的小老百姓。就如那賈效,他也不是不講規矩,但他是被官府明令安排來接管我的船的,難道他還要反抗衙門不成?”
越說洪維越有自信:“歸根結底,這就是匡信和浪州港衙門的辦事方法問題。何必把所有問題都怪在江湖幫派上。”
何雨懵了:“我什麽時候說要把問題都怪在江湖幫派上?我說的是江湖幫派有錯,而不是江湖幫派要負全部責任。”
洪維知道自己強改了何雨的話,犯了錯,也就不吭聲。但他的確不喜歡何雨總是試圖貶低否定江湖,所以就從相反的立場硬生生去辯。
其實兩人對浪州港一事的觀點都是一致的,只是何雨和洪維兩個人的立場不同罷了。
世上有多少辯論都是這樣,根本就不是辯事,只是在辯人罷了。
何雨似乎也感受到這一點,說了句“算了,沒什麽好爭的。”然後不再言語,隻吃自己的。
洪維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化解尷尬,開始詭辯的是他,他自然有一種心虛感。
場面一時間非常安靜,幾個趟子手更是不敢說話。
過了一會,洪維又順著浪州府,閑聊起雲舟先生。何雨也很配合的搭腔,說起小時候雲舟先生指導武功的趣事,兩人吹捧雲舟的絕世武功,又吸引了趟子手們的好奇,大家又有說有笑起來。
吃飽喝足回到驛站以後,大家都收拾收拾,準備明天啟程返回九央。
突然驛卒喊洪維,說外面有人找。
恰好洪維內急不在,驛卒傳喚了半天,何雨沒辦法,替洪維去見人了。
驛卒門口,背著行囊的賈效看到來的不是洪維,不免有些疑惑。
何雨認出來賈效,說:“你找洪當家是吧,
他現在有事,要不你進來坐坐?” 賈效也是在離開酒樓以後,才知道那位洪少俠原來是合義鏢局的。
他今天就要離開紫江府,知道鏢局一般都是入住州府的驛站,所以想臨走之前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見上一面。
“不用了不用了,我馬上就要走了,來這就是想給洪少俠道個謝。既然他不在,就麻煩姑娘您幫我傳達一下。”
拒絕何雨的第二次邀請以後,賈效直接離開了。
何雨看了看天色,再看看賈效的背影,有點理解洪維說的,幫派裡的小老百姓的含義了。
當洪維知道賈效離開前還找了自己,他有些詫異。
“這都什麽時辰了,都快酉時了吧,他現在上路,入夜前能趕到其他州府嗎?”
何雨附和了一句,“他好像沒有騎馬。”
洪維感歎了一下:“或許他是去周邊縣鄉吧。不知道,也可能是他不不願意再留在紫江府了,畢竟匡信那幅做派,就是想把背信棄義刻在他臉上。”
何雨看著天空,還是說出了口:“你說得對,江湖裡大多數都是普通老百姓。希望他們順順利利的吧。”
洪維莫名有些後悔,也許他當時去見了賈效。他會挽留,甚至邀請他加入鏢局也說不定。
而現在,洪維只能嘴上說“祝他一路平安吧。”
何雨長出一口氣,她鄭重地看著洪維。
“既然你和我們心裡的希望都是一樣的,為什麽你還是不願意加入我們,去做些什麽呢?”
她不想再讓洪維蒙混過關,也不希望洪維對她有所誤解。
“我這麽問,不單是因為老師給了我任務,也是我真心想知道的。”
洪維低頭沉默。
“你不相信我們能做到,還是你不信任我們的本心?”何雨追問一句。
洪維搖搖頭,“你讓我想想怎麽說。”
執著的何雨就這樣盯著洪維,一步不退讓。
洪維被盯得有些發毛:“你們能不能不要這樣?就不能有中間的選擇嗎?我就不能既支持你們的觀點,但不想做你們那些事嗎?”
何雨沒有被洪維突然的情緒嚇到,只是看著洪維,她期待的是具體的原因,而不是這些正確但是毫無意義的話。
“你覺得你會做好每一件事嗎?”洪維突然發問。
“當然不可能,但是我可以不斷修正,下一次做好。”何雨回答的很快,很堅定。
“那每一次失敗的代價呢?”洪維抬頭望著天空,“很多時候,不是我們在承擔失敗的代價,而是其他人在承擔。”
何雨不置可否:“這就要求我們做得更好,但是如果不做,就永遠沒有做好的機會。”
“但我很怕。”洪維坐在門檻上,“當你腦海裡全都是高屋建瓴,都是宏圖偉業的時候,你不自覺的就會輕視別人的犧牲。”
何雨有些生氣:“你在暗示誰?誰要犧牲你?還是你想說……”
何雨本來想說,洪維是不是懷疑自己父親的死是被犧牲了。但她馬上反應過來,洪衛雁的情況,和被犧牲真的很類似。
“我在說我自己。”洪維心裡根本沒有想那麽多,“丁午號當初有一百二十多人,但是只有八十人是知道出海意味著什麽,甚至還有近十人根本不知道海是什麽。”
洪維頓了一下,“丁午號是逆乾支編號的第四十三支船,是回國的第二十七支船,也是從東大洋回國的唯一一支船。”
何雨有些理解洪維的狀態,心裡的情緒早在想到洪衛雁時就已經消散。
她明白洪維的意思,探海遠洋是太子黨最重視的方略,也是傷亡僅次於戰爭的方略。
“我不在乎我會不會死在海外,我是自願去的。但有多少人根本不知道什麽海政,甚至不知道海,就客死異鄉了。”
洪維有些激動,他甚至開始說話重複了起來,就好像這樣不斷地強調,能完美的說服自己。
其實他的內心是矛盾的, 但他發現逃避真的有用,拖延下去就不需要面對。
尤其是,拿著他人生死作為掩護,幾乎能完美掩飾自己的逃避行為和保守心態,甚至還夾雜著一些混吃等死的心理。
可真的做到了這一步,洪維心裡又開始鄙視自己的虛偽。矯情又矛盾。
很明顯,何雨無法辯駁。
但她坐下來,說了一件事:“那個賈效,他什麽都沒做錯,卻被整個紫江府江湖勢力排擠。如果不是你站起來,他可能都走不出酒樓。”
之後兩人再也沒有說話,只是一起靜靜坐著,然後吃飯,休息,就像過去一個月一樣。
何雨沒有辯贏洪維,但她的信念依然堅定。洪維說得頭頭是道,但他的想法一直在動搖。何雨的最後一番話,給了洪維強力一擊。
第二天一大早,鏢隊正式返程了。
趟子手“合吾”的喊聲一直沒有間斷,這是走鏢行當的規矩。
“合吾”源自鏢師祖師爺“張黑五”的名諱。趟子手喊這個的目的就是告訴別人,我們是走鏢的,路過貴地,給個面子。
鏢隊走著走著,趟子手又是一聲大喊。卻驚動了驛道一旁的一大堆飛鳥。
這反常的情況吸引了眾人的眼球,看到草裡隱隱約約的物體,洪維想到了什麽,讓鏢隊停下。
等他走近時,臉色巨變。
趟子手跟著後面想要靠近,被洪維攔住了。
“別過來!”
洪維緊咬腮幫,面色冷峻。
那是一具模糊得看不清的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