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錦城。一周前,雲飛揚接到索朗從康巴打來的電話。在康巴與玉樹交界的玉樹草原,發現幾條好獒,請抓緊進藏。來晚了,可能被別人搶先一步。雲飛揚聽了,神經立馬緊張起來。他抓緊處理了公司事務,就帶著趙亮來到錦城。行前,一家人在紅豆村的家裡商量了兩天。雲飛揚主張直接從家裡出發,帶著自己新買的陸地巡洋艦進藏。可駕駛員老劉並不熟悉雪區的路,最要命的,老劉是個大胖子,高血壓、高血脂、高尿酸“三高”俱全。此一去,山高路險,又全是高寒地區,這個方案顯然不具備操作性。索朗在電話裡說,還是坐飛機過來。到了康巴再租車,那裡的駕駛員熟門熟路,又懂藏語,安全有保障。雲飛揚想來想去,還是覺得索朗說得有道理,就采納了他的方案。安四方得到通知,也趕過來跟他匯合。
“怎麽樣,今天買到了吧?”看到趙亮從康巴地區駐錦城辦事處回來,雲飛揚問。
“可算是買到了,三張。到康巴的飛機只有經濟艙,聽說風大得很。老大你要有思想準備。”趙亮帶著喜色回答。
“老么做事還是巴適,說怎樣,就是怎樣。這個康巴,看來還真不是一般人可以進去的。一周一班飛機,還不保證能降落。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有啥不一樣的稀奇古怪。”雲飛揚說著,抽了一口煙。
“雲大哥切莫小看,高原跟內地不一樣,我們進去後一定要聽從當地人的告誡。”安四方說。
“跟我一路,你怕啥子?那年在東莞,我跟公司財務過去收帳,四個爛仔騎著兩輛南方125,要來搶我們。來的時候,那邊的朋友就打了招呼,說到那邊要注意防搶。我們一人在包裡備了一根槍刺。結果,幾個崽兒車都不要,掛著彩,當場就打得抱頭鼠竄。”雲飛揚說。
“老大從小就愛操扁掛(打架),如果不是成績好,不曉得要挨好多打。”趙亮說。
“***他老人家說得好,文明其精神,野蠻其身體。二中那個時候亂的很,社會上那些混混,怎麽也想不明白,居然沒有壓過我這個優秀學生。我從來不吃他們那一套,只要放馬過來,必定乾趴乾服氣。”雲飛揚說。
“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舉。雲大哥是做大事之人,這些小江小河哪裡會放在眼裡。還是來把紅景天吃了,明天五點就要出發,養足精神要緊。”安四方說。
第二天,清晨七點,波音737順利從錦城國際機場起飛。過了牛背山,氣流襲來,飛機開始顛簸。雲飛揚叮囑安四方和趙亮檢查下安全帶,最好再系緊些。前排有個進藏的矮胖包工頭,顯然是受不了這種無休無止的顛簸,大汗淋漓,還不停地禱告,念念有詞。雲飛揚搖頭笑了笑,乾脆別著眼任憑飛機搖晃。
猛然間,雲飛揚醒了,飛機在雲層見盤旋。快到了吧?雲飛揚問趙亮。
說是還有十五分鍾,現在機場霧大,不知道能不能降下去。趙亮回答。
這時,波音737過道燈亮起,機組開始通知:由於莽達機場大霧,無法降落,飛機必須返航。待明天早上七點再次起飛。
我早就聽人說了,到康巴的飛機是“三不”,不準點、不退票、不便宜。沒想到我們也遇到了,今天回錦城,我請你們在寬窄巷子吃肥腸雞。我們吃好了再來受苦。雲飛揚說。
唐三藏師徒西天取經,也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我覺得我們這次,一定不會空手而返。安四方說。
第二天航行異常平穩,波音737順利降落。下了飛機,雲飛揚隻覺得一陣刺骨的疾風襲來。昨天在錦城,都還穿著襯衣、牛仔褲,他招呼趙亮,等下趕緊把托運的箱子找到,換件羽絨服。
莽達機場就這條件?太簡陋吧?雲飛揚哈著氣,看著眼前的一排鐵皮大棚,對安四方說。
這比當初十八軍進藏還是好多了,雲大哥,你不要忘了,這裡是世界上最高的機場,能有個候機廳就不錯了。安四方哆嗦著說。
趙亮終於找到了屬於他們的那三個大箱子,費力的拖著過來。雲飛揚趕緊打開自己那個,把專為此次尋獒購買的的紅色衝鋒衣一股腦套在身上。過了一會兒,身體逐漸回暖,整個人才慢慢有了血色。
在出口,安檢再次核對了身份證信息,三人魚貫而出。外面更冷,風嗖嗖的刮。
“歡迎你們,扎西德勒!”只見索朗扎西從一輛BJ吉普下來,手裡捧著哈達對大家說。
“免了吧,趕緊到車上去。”趙亮見雲飛揚一副慘樣,就對索朗說。
“不能免,這是高原的祝福,我們要誠心接受。”雲飛揚說完,趕緊伸出雙手接過。三人手裡捧著長長的哈達,索朗說“這是昨天到江巴林寺找索甲仁波切求的,我來給你們系好,一路上帶著,可以消災避難。”然後,麻利的給三人系上。
過了德瑪拉雪山埡口,BJ吉普開始下山。雲飛揚覺得有些胸悶,就打開一瓶氧氣,吸了幾口。這裡,一路都是下山,不停的轉彎。兩側的村莊快速閃過,恍惚間,雲飛揚隻覺得好多柳樹。
“怎麽停下來了?”雲飛揚問。
“買點果聶,到了康巴城裡,找個飯館炒來吃,香得很!可以減輕你們的高原反應。”索朗笑著說。
“趙亮去買吧,既然那麽好,就多買兩包。”雲飛揚吩咐趙亮說。
“好嘞!”趙亮立馬下車,跟賣野菜的姑娘比劃了一陣,提著兩大包果聶上來。雲飛揚接過來聞了聞,那是野菜的清香,沒啥特殊味道。
又到了一個村莊,索朗再次把車停下。下車後,他掏出十塊錢,買了一小兜黃色的果子,面帶喜色的遞給雲飛揚說,噶夏,草原上的野果子,吃點。野果黃澄澄的,嚼在嘴裡,酸酸甜甜。不過很奇怪,吃了野果,雲飛揚的頭就沒有那麽疼了,就像武俠小說裡重傷的高手服了還魂丹,立馬就精神煥發。
“嘗嘗,這個果子很神奇,說不定真可以治高原反應。”雲飛揚把噶夏遞給後排的安四方。
“不錯,維生素很豐富。這應該是草原上的牧民常吃的野果。”安四方說。
“我覺得跟我們那邊的蛇泡差不多,沒蛇泡甜。”趙亮吃後說。
“可以叫做康巴蛇泡,這類草本植物,大體都有淵源。只不過因為地域和海拔差異,顏色、味道不一。”雲飛揚說。
遠遠的,下面是一條河,看起來水流洶湧。“這就是瀾滄江吧?水這麽急,不過倒是很清澈。”雲飛揚問。
“對,就是瀾滄江。從我們康巴發源,流到很遠的地方。”索朗說。
“還有多久?在車上坐了半天,我人都快顛散架了。”雲飛揚說。
“看到格薩爾王的大腳印,就快到了。”索朗說。
“大腳印?”雲飛揚對格薩爾王的傳說饒有興趣,就對索朗說“到了那裡,你停一下,我們都去看看。”
瀾滄江畔的一處高崖,刀切斧劈,巍然屹立。到了這裡,索朗把車停在路邊,對雲飛揚三人說,就是這裡,大腳印!
下了車,雲飛揚抬頭看去,那腳印果然是氣象不凡,估摸著應該至少有兩米,顯然不是人類的。是什麽呢?正在思索,安四方對雲飛揚說,這應該是恐龍化石腳印,就是那種蜥腳類的大型恐龍,就像是腕龍。
“有道理,大型腕龍長二十多米,高十多米。配上這個大腳印,倒是名副其實。不過藏地風俗我們還是要尊重,入鄉隨俗,這是亙古不變的法則。”雲飛揚說。
繼續前行,索朗把車開進一個院子,下了車,喊裡面的人來加水。一路下坡,BJ吉普也快冒煙了。
“這裡是好地方,你們抽個時間來嘛,泡溫泉。卓瑪溫泉。”索朗的笑裡,閃爍著一絲狡黠。
“溫泉就不泡了,我們還是專心致志的找藏獒。等大事辦完,再來不遲。”雲飛揚說。
進了城,索朗把車停在路邊,徑直走進一棟九層小樓。樓的一側,掛著招牌“民政賓館”。登記完畢,雲飛揚三人來到房間。這是一個三人間。索朗說,今天大家第一天到,都不要放開了睡,輪流半躺著。萬一有人高原反應,這裡離地區醫院近,立馬送醫。這事開不得玩笑,你們剛進來,必須適應一天。晚點我會送飯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雲飛揚先躺下,安四方問他,下了山,有什麽感覺?
吃了野果子,頭倒是不疼了,可還是眩暈,迷迷糊糊的。感覺鼠標、鍵盤在頭上飛。雲飛揚說。
低海拔到高海拔,都有這個過程。我們按索朗說的辦,明天應該會好些。安四方說。
第二天臨近中午,索朗過來看大家的狀態。看到三人有說有笑,就點著頭對雲飛揚說“前幾次帶人進來,都是三天以後才出門。我看你們今天就可以出去轉轉,我帶你們去吃天麻雞。”
“昨天我們都沒出門?”雲飛揚問
“關在這屋裡,你忘了?”安四方說。
“恍如隔世,突然就來到高原。”雲飛揚說。
天麻雞就在樓下不遠的河街,索朗告訴雲飛揚,這條河叫做扎曲河。在前面不遠處,跟昂曲河匯合,就是瀾滄江的源頭。雲飛揚說,那我們倒是應該好好轉轉。
美美吃了一頓,四人沿著河街走,不一會,就來到瀾滄江廣場。這裡正在大搞建設,到處都是圍擋和腳手架。雲飛揚問,那個高大的雕塑是啥?感覺好大的翅膀。
那是大金鷹,以後,會全部塗上金粉。索朗說。
真的假的,這麽大,那要好多金子?趙亮問。
未必你還準備刮些回家?管他真的假的。雲飛揚笑著說。
轉了一陣,雲飛揚覺得有些喘氣,索朗說,中午還是要休息好。下午我來帶你們去強巴林寺。
強巴林寺聳立在一座小山之上,俯瞰康巴全城。1444年,宗喀巴大師的弟子喜繞松布在此建寺。論歷史,僅僅晚於LS三大寺三十余年。當年喜繞活佛前來弘法,從LS到康巴,翻山越嶺,九死無悔。數千裡路程也得十年八年。到了這裡,還得結交查木多土司。做不到****,弘法就失去意義。這裡主供強巴佛,既是漢地的未來佛彌勒佛,大殿端坐著十余米的木製金身強巴佛像。寺裡僧人手工製作的酥油花,在雪區聞名遐邇。每年藏歷二月十五,寺裡都要舉行盛大的迎佛儀式。這時,喇嘛們會抬著一座金身佛像到寺院廣場遊行。
現在不年不節,來的人少些,但也絡繹不絕。
“這時在幹啥?”雲飛揚看見一個院子裡圍了數百紅衣喇嘛,摩拳擦掌,似乎在爭論一個重大問題。
“這是在辨經,喇嘛的日常課程。他們會在這裡取得職稱,然後到LS去深造。”索朗說。
“強巴林活佛以前是呼圖克圖,這裡應該可以授予多然巴格西學位。然後僧人去三大寺之一,繼續爭取林賽格西學位。然後在小昭寺法會上,與三大寺高僧辯論經律論,勝出者獲得措然巴格西學位。最後在大昭寺祈願法會上,與三大寺高僧辯論,勝出者取得拉然巴格西學位。歷史上,能夠取得拉然巴格西的並不多,怕是比古代中進士還難。”安四方說。
“宗喀巴大師創立格律派,確實對藏傳佛教在高原的複興居功至偉。格律派的教義倒是跟我們內地的律宗異曲同工,都是嚴守紀律、精進勤學。”雲飛揚說。
“他們的喇嘛也禁止姻緣,但是可以吃肉,喝酥油茶。”安四方補充到。
“這裡海拔動輒四五千米,不吃肉,不喝酥油茶,估計孫大聖來了都扛不住。”雲飛揚笑著說。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安四方說。
“那就是另外一個話題,其實倉央嘉措真是一個好詩人。”雲飛揚說。
“就像南唐後主李煜,生不逢時。”安四方說。
“從才華而言,有相似處。但倉央嘉措的盛譽,在藏地不可磨滅,這是毋庸置否的。”雲飛揚說。
正看著,雲飛揚突然發覺前方黑乎乎的一個巨物,那是一頭喜瑪拉雅棕熊,也叫XZ棕熊。不過,此刻它安靜的趴在地上,皮囊裡充盈著靑稞草。四顆巨大的犬齒,如同四把利刃,昭示著過去的輝煌。在伊日大峽谷,它稱霸了十二年,一直是那裡的王者。有一年冬天,山上找不到吃的,它轉到伊日村,重傷了一個喇嘛和兩個孩子,然後在別人家倉庫大吃一頓糌粑和風乾牛肉後揚長而去。其中一個孩子的父親,多吉頓珠,是個強悍的獵人。他帶著獵槍和少量糌粑,在巨熊經過的峽口打伏擊。多吉頓珠在上風口的一塊岩石上,第一槍就打中巨熊面頰,他本來瞄準的是腦門。巨熊馬上反撲,但多吉躲避的岩石足有兩層多樓高,受傷的巨熊只是把爪子拍在了下方的岩石上。多吉頓珠抓住戰機,又開了三槍,把這頭巨獸終結在岩下。此後,他用牛車把巨熊拉到寺裡,請喇嘛做了法事。巨熊就永遠留在這裡。
“這家夥怕有一頭牛那麽大,在野外碰見,啷個得了。”趙亮說。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在野外,機警些,莫惹到它。”雲飛揚說。
“這家夥力氣大,在路上碰到,恐怕車都要掀翻。”安四方說。
“車是掀翻不了,在高原,能夠把車掀翻的,只有野犛牛,我們這邊沒有,要到羌塘草原才有。但大熊可以打碎車窗,我們出去多注意些,可千萬不能激怒它。”索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