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一行人不敢耽擱,踉踉蹌蹌趕到目的地,才旺俊美家。才旺看他們都是一臉狼狽,問是不是路上遇到大熊了?雲飛揚很驚奇,說你怎麽知道?才旺說,這頭大馬熊野得很,它是冬眠下山的公熊,我們叫它多吉。以前在對面的覺格邦山上,聽說前年秋天那裡來了一頭更大的公熊,就把它趕到這邊的林子來了。覺格邦林子大,野果菌子多,水源多,馬鹿、白屁股、野兔、雪豬多得很,只有最強壯的大熊才能佔據這樣的風水寶地。
“白屁股是啥野獸?野馬?”雲飛揚問。
“我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種小鹿。”才旺說。
“是藏原羚,像藏羚羊,但更小。因為尾部有大塊白色皮毛,所以當地有這樣的叫法。”安四方補充說。
“原來是這樣。難道這頭熊不傷人?”雲飛揚問。
“多吉平時不到我們這邊的牧場來,你看,我們都有狗。小孩子們撿菌子,我們都叫他們不要到林子裡去。上個月,它倒是到江擁他們家的黑帳篷附近轉悠過。江擁家六條藏獒厲害得很,把它打跑了。對了,明天我們就要到江擁家去看。有條黑獒,漂亮得很。酥油茶燒好了,請喝茶。”才旺說。
雲飛揚四人住在一頂黑帳篷裡,才旺把藏式爐子加滿牛糞,看到火燒旺了才出來。剛剛聽雲飛揚說了大熊多吉出沒,才旺又專門又打了四個樁子,把家裡的四條藏獒分別拴在四個方向,把家裡的兩頂黑帳篷圍起來。
第二天清晨,才旺老婆德吉央宗早早就忙碌起來。擠牛奶、打酥油,又把四條藏獒繩子解開,讓它們自由活動。雲飛揚起得早,剛剛準備出來方便,看到幾條大狗相互追逐,連忙喊才旺把狗拴好。
才旺睡得死,好一會才眯著眼出來說,沒事兒,你們昨晚在這裡住,它們知道都是貴客。
雲飛揚將信將疑的撒完尿,回到帳篷裡催促安四方他們趕緊起來吃早飯。安四方說,黑帳篷果然是名不虛傳,防風保暖,睡在裡面一點也不冷。
德吉央宗做了一大盤烙餅“狗澆尿”,焦黃、噴香。雲飛揚看著就覺得食欲大開,立馬抓起一張大嚼起來。看到雲飛揚吃得香,安四方也抓起一張餅,吃了一口說,是蕎麥做的,真不錯!
才旺看他們吃得急,連忙說,別噎著,喝口茶。今天燒了清茶。
雲飛揚接過一杯,喝了一口說,跟我們那裡不一樣,是放了鹽的。
才旺說,我們這裡的清茶和酥油茶都要放鹽,清茶只是沒放酥油。
雲飛揚一邊吃著蕎麥餅,一邊看著草場的景致。現在,第一縷陽光已衝破雲層,不一會兒,草原上已是彩霞滿天。牛群已經出發,它們要到前面的小河邊去喝水、吃草。才旺的四條藏獒跟牛群後面,如影隨形。
吃完早飯,才旺對雲飛揚說“:先曬曬太陽,在我們草原上,沒有曬足太陽,就不會出門。”說罷,走進自己住的黑帳篷取了一摞藏式卡墊,招呼大家坐下。索朗把兩匹馬喂了,對它們說了句啥,拍拍馬屁股,只見得一黃一白一溜煙就跑遠了。
“它們到自己回去?”雲飛揚問。
“這點路不算啥,它們一會兒就到了。昨天到得晚,又遇到大熊,不敢放它們回去。”索朗說。
才旺見索朗回來,就對他說:“我騎摩托先過去,你們隨後來,馬在帳篷後面拴著。”
這裡的草原坦蕩寬闊,江擁家的帳篷就在三公裡外,才旺揮揮手就先過去了。
緊接著,索朗到黑帳篷後牽來兩匹棗紅馬。自己和雲飛揚一匹,安四方和趙亮一匹。一路溜到江擁家時,才旺正在跟江擁說著什麽。黑獒牽在江擁手裡,脖子上套著一個火紅的脖圈。
“扎西德勒,扎西德勒!”看到雲飛揚一行到來,江擁把牽引繩遞給才旺,又從妻子向巴旺姆手裡接過哈達,遞給每位客人。
雲飛揚看到才旺牽著的黑獒,問他“就是這條?”才旺說“就是就是,這條獒凶得很,敢跟大熊鬥。”
“頭版和毛量都不錯,骨架也夠大。就是腳上有白斑,四個白蹄爪,以後出小狗也會遺傳。”雲飛揚說。
“花腳怕啥?你沒看到張老的獒,也有花腳的。只要公狗版型好,母狗找條顏色正常的,出的小狗一般都沒問題。”安四方說。
雲飛揚想了想,對才旺說:“我們再看看怎麽樣?反正來都來了,也不是呆一天兩天。”
才旺見雲飛揚有些猶豫,隻好對江擁說,他們還要去看幾家,最後定了我在通知你。
江擁聽了,笑著說“瓦耶瓦耶,先喝個茶,吃個牛肉。”才旺就對雲飛揚他們說,“下一家離這裡很遠,我們吃點再走。”雲飛揚架不住主人盛情邀請,就招呼安四方和趙亮入鄉隨俗,客隨主便。
江擁的妻子向巴旺姆做得一手上佳的風乾牛肉,雲飛揚嘗了一塊,感覺就像是內地的麻辣牛肉干,問她是怎麽做的。向巴旺姆聽了,笑了笑,並未回答,只是不停的給他們添茶。
江擁說,“她出嫁前到過成都,呆了兩年,不習慣,才回來這裡。”
雲飛揚聽了,點點頭說,“原來是這樣。成都人出了名的好吃、會吃、能吃,以前到成都去,主人家哪怕只有半斤豬肉,都要想方設法給你弄出五六個菜。”
“半斤肉怎麽弄五六個菜?這個有點考師傅喲。”安四方不解。
“那是困難時期,一家人每月只有兩斤肉票。這半斤肉,是別人一周唯一的葷腥。瘦肉三兩,可以做蒜薹肉絲、肉沫茄子、青豆燒肉,肥肉二兩,可以做蒜苗豆乾回鍋肉、黃豆芽滑肉湯。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既不會怠慢客人,又掙足主人的面子。”雲飛揚邊喝酥油茶邊說。
“叫我們回去過那種日子,啷個遭得住?”安四方說。
“所以還是要感謝小平同志。沒有改革開放,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別說養藏獒,就是養條獵狗,都是奢侈浪費。”雲飛揚說。
草原人說,沒有紅嘴鴉到不了的地方,沒有紅嘴鴉傳不到的消息。江擁家來了客人,大群紅嘴山鴉紛紛趕來。有人聚集就意味著有食物。周圍的孩子們看到了,奔跑著趕過來,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往往會帶著香甜可口的糖果,那可是草原上的稀罕之物。
雲飛揚看到一下子來了這麽多孩子,連忙對趙亮說“把大白兔奶糖拿來,給孩子們分些。”
趙亮回答“只有三包,在拉多給邊巴留了一包,昨晚到的時候給才旺大哥送了一包,還有一包。”
“那就給每個孩子都分幾顆。”雲飛揚說。
趙亮得到指示,轉身進帳篷去取奶糖。他拿著那包大白兔奶糖出來時,孩子們都高興得跳起來,紛紛伸出手索要。一轉眼,滿滿一包奶糖分個精光。孩子們歡呼著,跟著帶頭者就往草原深處跑去。他們要在那裡分享這得之不易的甜蜜。
一大群孩子跑個精光,原本熱鬧的帳篷頓時安靜許多。雲飛揚對才旺說:“養足了精神,我們也該走了。”
正在這時,一個灰衣少年騎著馬疾馳而來。看他的年級,不過十二三歲。少年到後,就像雲飛揚伸出手。雲飛揚不解,問他做啥?少年說,糖!糖!
雲飛揚笑了笑,對趙亮說,還有沒有,你給他幾顆。趙亮說,糟了,剛才一高興,都分完了。
雲飛揚轉過身對少年說, 沒有了,分完了。然後攤著雙手,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少年聽了,頓時臉色大變,大哭起來,質問為啥看不起他?別人都有,偏偏他就沒有。說罷,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刀指著雲飛揚。
“小兄弟,你誤會了。我們來得匆忙,帶的糖少了些,下次一定帶給你。”雲飛揚連忙說。
“不行,你們這些外地人,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今天不拿糖給我,就得跟我決鬥。男人的尊嚴,要用刀說話。”少年說完,就拿著刀向雲飛揚看來。
雲飛揚壓根沒料到這一出,好在打架對他不是難事,隻好硬著頭皮抓住少年的兩個手腕,讓他動彈不得。少年報仇不成,咬牙與雲飛揚角力,一心要刀頭見紅。
才旺見少年這般,趕緊對江擁說,把他拉住,我們先走。
雲飛揚一行騎上馬,絲毫不敢停留,趕緊離開。回到才旺家,匆忙裝好行禮,又繼續奔逃。才旺騎著摩托送了一程,遠遠的,看到後面一隊人騎著馬來了。才旺對雲飛揚說,你們先走,我回去攔住他們。
雲飛揚四人急著趕路,經過棕熊森林時也馬不停蹄,連回頭看看的機會都不曾有。身後,才旺擋住灰衣少年帶來的親友。才旺說,這些都是我請來的貴客,你們再追,就是看不起我。明天在我帳篷,我們要麽喝酒吃肉,要麽用刀說話。灰衣少年的父親聽了,就對大家說,太陽和月亮,是一個媽媽的女兒;漢族和藏族,是一個媽媽的女兒。草原不會驅趕接過哈達的客人。我們回去吧。明天到才旺家去吃肉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