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幽徑,小橋流水。雲飛揚騎著一匹西川馬趕路。有一刹那,他看了看胯下之馬。沒錯,是那種能夠長年跋涉於茶馬古道的馱馬,矮壯、健碩。那麽,我的陸地巡洋艦在哪?我在哪?這些疑慮,在得得的馬蹄聲中瞬間打得稀碎。此去京師長安,路途遙遠,趕路要緊。
前方,一顆巨大的菩提樹下,有位老者在歇息。走近一看,原來是位僧人。雲飛揚見著面善,也正疲乏,索性下馬與他同坐。
阿郎可是上京趕考?老者問到。
正是,敢問高僧如何得知?雲飛揚不解。
閣下相貌堂堂,容光煥發,雖著布衣,舉手投足,卻自有一種神采,非公卿巨賈不可有。老衲猜想,這子午谷裡,多是商賈、獵戶。如閣下這般行色匆匆,一定是趕在明年春天到達,參加春闈的舉子。老者說到。
雖說是趕考,可我也不知道考些啥?只是迷迷糊糊的趕路。再有,我身在何處?去向何方?也是茫然。還請高僧點化。雲飛揚說。
不求法,不求佛,不求僧。是故八風不動,身心及一切處皆名解脫。閣下心在何方,即身在何方。老者緩緩說到。
高僧是說我初心未定?雲飛揚問。
閣下這一上午,都在這片松林盤桓。老衲見此,才停下來一觀究竟。閣下的結,確在心上。輕裝向前,需得不昧因果。老者又說到。
不昧因果,高僧可是百丈禪師?我聽說過,如雷貫耳。雲飛揚欣喜地問。
貧僧正是百丈懷海。老者說完,竟慢慢淡出視線,繼而不知所蹤。
雲飛揚大驚,趕忙去解系在樹上的馬韁。原本老實的西川馬卻躁動不安,剛剛上馬,就是揚蹄一陣嘶鳴,仿佛前方有豺狼虎豹。
原來是南柯一夢!雲飛揚用手一抹額頭,全是汗水。他不想驚醒劉玉梅,就打開手機照明,躡手躡腳來到衛生間洗臉。
做企業,還是養藏獒?百丈禪師說得好,歸根結底,是心沒有靜下來,萬事都想一把抓。自從上次在錦城“踢館”,卻意外獲得西部獒王,自己的名氣就在圈子裡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響亮。西川省,尤其是錦城的幾家獒園,正準備聯合起來推舉他為西川省藏獒協會主席。從道理上來說,這樣做並無不可,可雲飛揚到底是做企業出身,多一項兼職就多一份責任。自己確實想養出全國數一數二的極品藏獒,但路子是自己養,而不是帶著大家養。再過幾小時,錦城那幾家獒園園主又要上門“勸進”。這架勢,不把雲飛揚抬上主席位置誓不罷休。
正思考著,天就亮了。窗外,喜鵲、白頭鵯、麻雀、黃豆雀早已等不及在中庭的皂角樹上翻飛跳躍,嘰嘰喳喳討論著什麽。雲飛揚看了看表,BJ時間七點半。乾脆讓劉玉梅再睡會兒,今天就表現下,去做一頓早飯。
雲飛揚淘了米,抓了兩把綠豆洗了放進電飯煲,摻上水,設置了煮粥程序。又在泡菜壇裡抓了一把酸豇豆,用刀剁碎,用菜油炒了。忠孝鎮上老電影院門口一直有賣烙餅的。以前是國營合作社的,後來企業改製,幾個下崗職工沒有工作,就租了原來的場地繼續做烙餅。烙的是豬肉大蔥餡餅,以前兩塊,現在可以加肉,要三塊。雲飛揚惦記著這口,就出門順手跨上劉玉梅的自行車,直往鎮上去。
“來六個老餅子,加肉。”雲飛揚把錢遞給做餡餅的大姐。
“加肉的一個五塊。”大姐說。
“漲了恁多?啥時漲的?”雲飛揚問。
“漲了一個月了,現在豬肉、大蔥和花椒都漲價了。我們這種小本生意,能不跟著漲?”大姐一邊說,一邊麻利地擀麵。
“你屋頭的上周六都來買過,沒給你說?”烙餅的大姐問到。
“那是我沒跟上形勢,來,拿到。”雲飛揚又掏了二十元錢。
“補你八塊。”烙餅的大姐說。
“算了,你多放點嘎嘎(豬肉)和蔥花。”雲飛揚說。
“要得。”擀麵的大姐在一旁回答。
回到家,劉玉梅已經起床。見雲飛揚回家帶著電影院老餅子,誇他今天有進步,都知道做家務了。還是雲朵監督力度大,女兒放假,老漢都要自覺些。雲飛揚說,革命靠自覺,你喊雲朵快點起來,趙亮早晨過來喂狗,都搞了好一陣,這會兒肚皮早就打架了。
莫催,莫催。我把雞蛋煎好了就去喊。劉玉梅說。雲飛揚也不管她,扯起喉嚨就朝獒園喊了一嗓子,亮娃吃飯了!
吃了早飯,趙亮對雲飛揚說,上午要到DZ市區買狗糧。這次是買三十的,還是六十的?
“六十的,過幾天我就要當主席了,帶頭用好糧養好獒。”雲飛揚說。
“三十的還不是一樣吃,一院子的藏獒,光是狗糧錢就比我們生活費還多。”劉玉梅在邊說嘟噥。
“用六十的狗糧,是為了營養均衡,發毛好,你不懂就不要插嘴。對了,你的漢蘭達這兩天怎麽不見了,又是二姐借去開了?”雲飛揚問。
“是撒。”劉玉梅欲言又止。
趙亮聽了,趕忙把頭側向一邊,假裝收拾碗筷。雲飛揚覺得有些怪,趙亮從來都不洗碗,今天怎麽又是喂狗又是洗碗?不對,有事瞞著我。
他沒有聲張,自言自語說,我的煙呢?徑直走向臥室,到了門口,看見隔壁雲朵帶著耳機在聽歌,問她聽啥?雲朵說,《披著羊皮的狼》,譚詠麟唱的。雲飛揚把雲朵的耳機取下帶上聽了幾句,對女兒說,這首歌作詞還不錯,是個高手。沒想到譚校長這麽大年紀,唱功不減當年。雲朵點點頭,對雲飛揚說,老漢是資深文青,一說就說到點子上。雲飛揚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中庭,悄聲問雲朵,你媽出事了?
“老漢,你知道了?千萬不要去問媽,媽煩得很。”雲朵說。
“那你給爸爸說下,我給你保密。”雲飛揚說。
“媽的越野車在團山堡開翻了,不是她開的,是二姨要學車,方向打急了,翻下邊溝。車在市區修理廠,媽這幾天正在慪氣。”雲朵說。
“我說這幾天她輕言細語的,果然有事。二姨人怎麽樣,嚴不嚴重?”雲飛揚問。
“她系了安全帶,只是有些擦傷,現在還住在市醫院急診科。”雲朵說。
“你上午跟你媽買些補品去看下,你媽自己是個黃司機,還把別人帶到溝裡。”雲飛揚說。
“還好她不在車上,要不然,你也不輕松。”雲朵說。
“你這丫頭,說啥呢。”雲飛揚刮了刮雲朵的鼻子。
雲飛揚拿著一盒“熊貓”,在廚房泡了茶。劉玉梅已經把碗筷刷洗乾淨,正在抹灶台。回過頭來看雲飛揚,雲飛揚忍不住噗呲一笑。劉玉梅像是明白了什麽,捏起拳頭,在他肩上輕輕打了一下。
“你可以當地下黨了,泰山崩於前而不改其色,始終保守組織秘密。”雲飛揚笑著說。
“我把二姐拉出來的時候,魂都嚇出來了。要是把她辦丟了,我啷個回來交代。喊她找教練學,她說自家的車開起穩當些。”劉玉梅說。
“沒出事就是萬幸,以後千萬不能這樣乾。你上午跟雲朵去看她,她醫藥費自己承擔那部分,也給她結了。”雲飛揚說。
“那我替二姐謝謝你。”劉玉梅說。
趙亮突然在外院喊雲飛揚,雲飛揚出來,也沒發覺有啥不對,就問他驚抓抓的喊啥子。
“老大,你看那是啥?”趙亮指著最高那顆金桂說。
一隻五彩的鼯鼠正趴在高高的樹乾上,警惕地看著下方。原來,它受到樹下黃鼬的攻擊。眼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那黃鼬看了看二人,轉身就一溜煙跑了。
“這叫鼯鼠,也叫飛鼠、飛虎。紅豆村現在生態真好,居然連鼯鼠都來了。看來,這退耕還林的效果還是很明顯。”雲飛揚說。
“飛鼠?去年有人在團山堡見過,就是這種飛鼠。它到紅豆村,怕是看上了這裡的果樹。我們這裡,桃樹、梨樹、李樹,大棚裡還有獼猴桃和草莓。別說是飛鼠,就是孫悟空,也舍得從花果山下來大鬧一番。”趙亮說。
“有道理,鼯鼠既吃水果,也吃昆蟲。紅豆村有果林,自然昆蟲也不少。亮娃現在說話做事都有長進。”雲飛揚說。
“那是喲,跟著老大混,總要學到三招兩式。”趙亮回答。
遠處,一黑一白兩輛車正拐進紅豆村,到了雲飛揚家門前,小心翼翼的上了石橋,然後並排停在門前院壩。雲飛揚知道,這是錦城那幫“勸進”團。
白色普拉多上下來三個人,蜀都獒園園主薑維、蓉城獒園園主李嚴和他的駕駛員老張。黑色邁騰也下來三個人,浣溪獒園園主杜宇、雙雄獒園園主熊雄和駕駛員、連襟胖哥。
幾人下車時,雲飛揚已出門迎候。見了面,簡單介紹認識,雲飛揚就請大家坐下來喝茶。今年的新茶極品“峨眉飛雪”泡好,小院裡香氣四溢。大家對好茶一陣評價後,立馬轉入正題。
“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雲總果然是性情中人,爽快!”薑維說。
“雲大哥在商界早就是美名在外,去年的事多謝大哥成全,下次到錦城,我還得專程感謝你。”李嚴說。去年雲飛揚在蘭州做鐵路站場,李嚴給他供過貨。年底雲飛揚結帳麻利,李嚴今年初給雲飛揚拜年,提了一個牛皮紙袋。雲飛揚一看是一包錢,就退給李嚴。李嚴說,你又不是公務員,這是我的心意,怕啥?雲飛揚說,生意歸生意,人情歸人情,一碼是一碼,莫搞混了。搞混了,生意裡有人情,人情裡有生意。那到底是人情,還是生意?李嚴聽了直說,雲大哥把我說暈了,你說了算。
“哪天你把老喬約出來,我們整點小火鍋。”雲飛揚對李嚴說。老喬是李嚴的表哥,在省政府任督查室主任。
“一定,一定!”李嚴站起來回答。
“你們都是老熟人,我看今天來對了。”杜宇說。
“雲大哥,你是我們西川藏獒界的標杆。現在北方養藏獒的越來越多,又制定了啥大長毛標準。你不提桶子,我們怎麽撐得起這個台面?”熊雄說。
“喝茶,喝茶!”雲飛揚示意到。“諸位都是西川藏獒界的知名人士,堪稱西川獒界半邊天。你們幾個聚齊,短毛、中毛、大長毛的代表藏獒都有了。今年賣小獒,整個西川,你們應該佔到一半的份額。沒有三百條,也有兩百條。反倒是我這裡,小打小鬧,自娛自樂。所以,你們的抬愛,我還有些不敢當。”
“雲大哥,你的種獒是西川獒王,你的小獒品相西川第一,價格西川第一。我們只是搞得早些,爛攤子一大堆。不找你牽頭,誰來牽頭?誰能牽頭?誰敢牽頭?”李嚴說。
“大河漲水小河滿,羊群走路靠頭羊。如今的形勢,我們如果不結盟,沒有統一組織,就無法應對來自北方打壓和南方的追趕。”熊雄說。
“諸位兄弟莫急,心急也吃不得熱豆腐。說實話,我對牛重光的LS講話也持保留意見。這幾年,為了尋找藏獒,青海、XZ、甘肅的藏獒產區我基本上都去過。一個基本的常識是,藏獒一旦下了高原,比如在德州,毛量會自然減退。這是自然規律,而不是其他原因。順德張振華先生的藏獒,毛量就更少,也是這個道理。牛重光的觀點有明顯的導向性,那就是有利於北方獒園。那裡冬季氣溫在零下一二十度,甚至零下三四十度。別說藏獒,其他動物的毛量也更大些,否則不能適應當地的嚴寒。我現在的問題是,一旦牽起這個頭,公司如何兼顧?總不能副業做成主業。”雲飛揚說。
“我說句話,雲大哥不知是否讚同?”熊雄問。
“但講無妨。”雲飛揚說。
“你來牽著個頭,再合適不過。我想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個事。前幾年有本寫藏獒的小說,你一定看過吧?”熊雄問。
“不錯,那本小說很吸引人。”雲飛揚說。
“就創造而言,我們是門外漢。但就這本書的表達方式,我覺得有問題。”熊雄說。
“噢?”雲飛揚饒有興趣看著熊雄。
“這本書把藏獒寫成上天入地、救苦救難的英雄,是擬人化的手法,是神話的藏獒,而不是我們知道的真正的藏獒。一獒敵三狼,雲大哥,你覺得可不可能?”熊雄問到。
“你繞來繞去,到底想說啥?直說。”雲飛揚說。
“藏獒是我國的原生犬種,從它的提純扶壯、弘揚發展角度,雲大哥也應該牽起這個頭。你是在搶救藏獒這個犬種,而不僅僅是養著玩。”熊雄說。
“既然你們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再推辭,就有些矯情。這樣,我來任這個掛名主席。但是我們要約法三章,第一是不作假,比如填食、美毛粉、拉皮。第二是不欺詐,現在圈子裡這種情況屢見不鮮,我自己也遇到過。那年配狗,結果出了窩藏獅血統。第三是不跟風,你搞你的,我搞我的。不是說我們關起門來故步自封,而是按照藏獒自身生長規律來養育。這三條,你們做得到,我就答應。做不到,等會兒到忠孝鎮上吃個散夥飯,好說好散。”雲飛揚說。
此言既出,眾人皆點頭搗蒜,滿口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