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不經意間會回想起自己和張艇欹剛接觸搖滾樂的那些時光。
那時我在蘭州地下音樂演出中見到了蒙古搖滾樂隊描繪成吉思汗和蒙古鐵騎的歌曲,還聽到一支重型樂隊演奏的重型音樂《君何賜我武安名》,那是一首以武安君白起和秦昭王嬴稷為主題的戰國風格搖滾音樂。我和張艇欹初次聽到那種極具先秦風骨旋律和辭賦的搖滾音樂時,激動地幾乎要哭了。我更是眼淚止不住留下來,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爺爺,想起了第一次給爺爺寫的那首《洛陽乘軒裡》。
我總是幻想著若是將來自己上大學了,倘若能在大學時代遇到搖滾樂上的知己,也能寫出《君何賜我武安名》這樣的搖滾樂作品,青春便不留任何遺憾。
因為青春荷爾蒙和叛逆感的召喚,我和張艇欹經常逃課去LZ市逛跳蚤市場,去淘音樂雜志和打口磁帶成了我和張艇欹最為重要的事情。
如今看來,那時的我們太缺乏安全感了,非常地無助和空虛。
不僅是音樂,這期間還有很多對我產生強烈衝擊的文學作品,為我打開另一扇世界的門。我在借來的地下小眾音樂雜志上第一次看到了Marilyn Manson的自傳“The Long Hard Road Out of Hell”的連載,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在那些蒼白的青春歲月裡,我最愜意的時刻就是買一提啤酒,然後不厭其煩地查閱“The Long Hard Road Out of Hell”的每個細節(因為當時都是英文版的)。每每想到父母不在身邊的孤立無援,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人毆打的情景,便會枕著自己手抄翻譯的“The Long Hard Road Out of Hell”暗自垂淚,借著啤酒和香煙緩緩入睡。我不再眷戀中學時代那種幸福生活的幻想,我發現很多的門都關了起來,自己只能獨自艱難地成長。
這個世界像一枚硬幣,你總是期望那閃耀的一面,但是生活卻常常將它撥轉到相反的那面,也許那相反的那面才是更加真實的世界。在那裡,你自幼所建立的信念很容易被輕松打破。
那些縈繞在心頭的陰霾總是在我內心引起一絲惶恐,好像烏雲壓城一般的感覺,仿佛不久之後便會發生一些徹底改變我們生活的事情似的。
我和張艇欹開始了一段混跡錄像廳的日子,那段時間我們倆就像是風餐露宿的乞丐一般,白天上完課之後,傍晚就拎著啤酒和燒烤去錄像廳的包廂裡面。那時候我們從不看什麽電影大片,而是看成堆的搖滾演唱會錄影帶。
我們通常會拿著吉他邊看演唱會邊摸索著扒一下樂譜,看到精彩的環節還會跳到沙發上,嘗試著模仿一下錄影帶中的搖滾樂手的舞台表現,有時候一熬就是一個通宵,既充滿苦澀又帶點理想主義的色彩。
有時候錄像廳會被民警突擊抽查,有的包廂裡會有中年人聚在一起看一些色情電影,因此深更半夜偶然也會遇到錄像廳突然關停的情況。這個時候我和張艇欹便會背著吉他拎著啤酒瓶,走在寒風瑟瑟的街頭尋找下一處落腳點。在我印象中,這座城市午夜的街道,除了幾盞昏黃路燈矗立在街邊外,其它一切都是漆黑一片。
某天的這樣一個午夜,隔壁錄像廳又有一幫中年男人偷偷摸摸看色情片被警察逮了,錄像廳遂即也在凌晨被查封了。我倆無奈在寒風凜冽中漫步在漆黑空曠的街市。
我倆坐在清冷街邊的石台階上,每人手裡拎著一瓶瓶酒,聊著那些小時候的荒唐事。
我和張艇欹坐在街心花園的台階邊,我遞給他一支香煙。他點起香煙,深吸一口直到被嗆地淚流滿面。張艇欹突然跟我聊起他曾經一個朋友的經歷,那是一個學習繪畫的大哥哥,因為交友不慎而誤入歧途的故事。
他揉了揉略帶倦意的眼睛,然後坐在凜冽的寒風中,給我講述他那個學美術大哥的血色青春:“我初一學美術的時候認識了幾個高中哥們,他們都是跟我在同一個美術班學習美術的老大哥,其中有個留長發的小夥叫耿小樂......他在高三的時候談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那姑娘染著紫色的頭髮,身材特別好......”
“講重點!講重點!”我有些不耐其煩地調侃他道。
他彈了一下煙灰,接著說道:“誰知道那個姑娘表面上說是當模特,其實竟然是個性工作者,也就是俗話的‘外圍’吧......之前張小樂並不知道這些,因為那個女孩子也在另外一所垃圾藝校念書。他隻以為那個姑娘是個比較愛時髦的個性女孩兒而已......就這樣,耿小樂那時候快要高考,卻突然被告知染上了性病。正當大家為高考拚命複習的時候,他整天卻在一個私人診所裡面輸液......”
張艇欹邊說邊搖著頭,接著說道:“其實那個耿小樂還算是個很有天賦、很優秀的男孩子,他還計劃著想要考西安美院呢......結果這事情就影響到他高考了,後來估計性病也治好了,但是學沒上成,就上了個學化妝美容啥的垃圾培訓學校。他從那以後一發不可收拾,經常約會各種女孩子,還經常溜到城郊那些偏僻的煙花柳巷裡面......那裡有很多洗頭房、桑拿房什麽的。他這輩子算是徹底完蛋了......”
我有些疑惑地望著張艇欹說:“那你的意思是,王璐瑤也是那種風塵女子嘍?可她實實在在跟你我一樣都是高中生呀......”
張艇欹望著我搖搖頭說:“我的意思不是說王璐瑤是那種女孩子,而是無論男女,都切不可隻被外表所迷惑,交友不慎真的會毀了一個人的一生......”
張艇欹茗了一口啤酒,歎了口氣,慢慢說道:“我喜歡的那個姑娘,就是那個蒲紫萱......上個月就跟了一個酒吧裡認識的混混走了,那個男的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混蛋......皮條客那類人,你知道吧?我想救她,但是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除了她自己,誰也救不了她......我為此而感到心如刀割!”張艇欹在寒風中猛灌著啤酒,紅著眼眶說。
“嗨兄弟!這種男女感情之事,你大可不必如此較真!天下誰人不識君,是吧?”我拍著張艇欹的肩膀,略帶詼諧地說。
張艇欹突然有些憤恨地說:“葛羽,我是在忍不下去了!我要帶你去看看蒲紫萱所喜歡的那個混蛋,看他成天在什麽鬼地方廝混!乾著怎樣豬狗不如的營生!”
我勸他鎮定些,不要乾糊塗事。
張艇欹醉醺醺地拉起我說:“搞不好我今晚就報警,讓警察逮住那個混蛋!”
我有些緊張地說:“艇欹,遇事切不可衝動!你先搞明白狀況再說也不遲......”但是無論我怎麽勸說也無濟於事,張艇欹一意孤行地拉著我一起走向他口中那個罪惡之地。
我們倆在凜冽的寒風中踉蹌地前行。
街市上已經被黑夜所籠罩,對面那個小型服裝批發市場已經關門打樣,只在一些小窗口透出昏黃的光線,員工們正在準備關閉店門。
服裝市場旁邊的肯德基那漆成深紅色的門店裡面依舊燈火輝煌。這條小街雖然相對主路顯得有些偏僻,但是街邊還是坐落著很多小吃店和精品店,應該是年輕人經常聚集的場所。
我們頂著寒風前行,來到一個丁字路口。橘紅色的呷哺火鍋店旁邊是一個室內步行街,五彩繽紛的彩色玻璃籠罩在建築穹頂,在霓虹燈下鮮豔奪目。還有一些日式的雜貨鋪和奶茶店隱匿在樓宇間隙,一些小姑娘裹著棉大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穿行其間。
我和張艇欹都心神不寧地往前行走,穿過一個已經關閉的破舊服裝商城,瑟瑟寒風讓我們不停地發抖。那座服裝城的整棟樓都被卷閘門給裹得嚴嚴實實地,街對面一個高層建築沿街矗立,大落地窗裡面漆黑一片。再往前是已經關閉的一個皮具商貿城,牆壁上都是金屬鐵皮質感的材質,有幾個醉漢東倒西歪地坐在樓下的台階上,吹著口哨踢著酒瓶子。
我感到張艇欹明顯感到了害怕,從我身邊轉到靠人行道內的一側。他將皮風衣後的帽子緊緊扣在頭上,回避著自己的眼神不和路人目光交流。
這條街越往裡走就越顯得荒蕪,街邊的路燈也時有時無,光線很不好。我們在一個很大的黑色建築前停留,等候過街的信號燈。這裡是一座頹敗的電子商貿城,建築的主體由黑褐色的大理石堆砌成,正門四周是那種巨大的反光玻璃貼成的鏡面裝飾。昏暗的路燈照射著大理石牆壁,散發出幽幽的光澤,將我們倆模糊的身影倒映在那些玻璃鏡面上。
經過這個路口之後再往街道裡面走,放眼可見是更加殘破的景象。沿街盡是一些非常簡陋的集裝箱式活動房,大多是非常低端廉價的箱包和服裝批發店鋪以及一些建材門市部。路過這片區域之後是一段很長的鐵柵欄,裡面好像是一個破敗的小公園之類的場所,黑漆漆地也沒什麽人,只能聽到冬夜的寒風呼呼作響。
“艇欹,還沒到你說的那個地方嗎?這也太偏僻了吧......”我裹緊了自己的皮衣,並把裡面衛衣的帽子扣在頭上。我倆都感覺這裡的一切似乎漸漸透露出一些不詳之感。
“就快到了,喏,你看!前面最後一個路口經過之後,咱們拐個彎就到了!”張艇欹支支吾吾著,在昏暗的光線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們來到張艇欹口中那最後一個路口。沿途兩邊都是一些破舊的低層民居,那些建築泛著淡淡的粉色,牆皮都已經脫落。沿街的樓面上那些布滿油漬的破舊陽台尤為顯眼,很多露台裝有防盜鋼筋和護欄,猶如監獄一般矗立在夜空中。還有一些晾衣繩上掛著一些衣物,在夜風中對著街道搖擺,讓人倍感淒涼。
沿著道路兩側都是一些光禿禿的大樹,交錯纏繞的枝椏和低矮樓房間那些電線、掛繩之類的東西盤錯在一起,在夜風中搖搖擺擺,還不時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這些小矮樓的底層都是一些很破舊的飯館、小門診和橘紅色牆壁的情趣用品商店。
我覺得瘮的慌,抓住張艇欹的臂膀說:“艇欹,你選的這個地方也太嚇人了......你確定蒲紫萱的新男友就在這種地方......搞那種苟且營生嗎?”
張艇欹哆哆嗦嗦地說:“肯定是這裡......蒲紫萱一直被那個男的蒙在鼓裡,或許她心裡也比誰都清楚,她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可以改變那個男人罷了,真是天真!”
我望著眼前的景象,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張艇欹有些忿忿不平地說:“......我之前告訴過她真相......你猜她怎麽說?她說就算那個混蛋是個嫖客,她還是會愛他到底!真不知道現在的這些姑娘腦子裡想的都是什麽......簡直是瘋了!”
我們終於走到這條漆黑小道的丁字路拐角處,不遠處就是那片“罪惡之地”。
我倆在一個粉刷著綠色牆壁的口腔診所附近往左拐,轉身來到一條更加充滿頹廢氣息的老街。街道左側全是一些安裝防盜窗的門市、小物流公司、按摩房、性病診所以及修腳的小店,右側是一些破舊平房,似乎是早餐店之類的場所。
在經過一個破舊不堪的小區門口之後,我們看到一條彌漫著紅燈的小街。清一色的粉紅色水泥牆綿延下去,中間每隔一段距離就是一個拉開的卷閘門,裡面亮著紅暈暈的光。這些小店在門口臨時性掛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牌子,基本上全部都是一些“美發”、“按摩”之類的牌匾。
每個小店裡幾乎都可瞥見一些衣著很暴露的年輕女性歪七豎八躺在破舊的沙發上,她們冬天還穿著那種夏天才會穿的短褲和衣服,上身裹著棉大衣,下面露出白晃晃的大腿。
我被眼前的景象所刺激,心理上感到很不適,於是拽著張艇欹的手臂說:“張艇欹,我看這裡還是不要逛了吧......太危險了,這些女人都太危險了......”
張艇欹本來就已經緊張地不行,被我這一通言語給打亂了思緒,看得出他也有些動搖。一陣寒風吹過,他抖擻了一下精神,突然有鼓起勇氣繼續邁向那些風花雪月之地。
我輕輕拽住張艇欹的袖口,顯然他已經有些生氣了,朝我低吼道:“兄弟,你能不能就不這麽窩囊......已經到了這裡了,我們走這麽遠來,就是為了將那個混球抓個現行,難道我們怯懦到只能站在這裡的大風口中鬥嘴?”
“你確定一定要通過這樣的方式嗎, 張艇欹?真的要報警?你不怕他報復我們?”我望著張艇欹說。
“我自己的選擇......我當然絕不會後悔,你可以自己做選擇,如果你想退出,現在就可以!”張艇欹的眉頭鎖成一團,他緊緊攥著拳頭,然後說:“兄弟,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如果真的不能將那個惡棍繩之以法,蒲紫萱真的就徹底完蛋了,我怕她哪一天被那個混球也給賣到這種煙花柳巷......那樣的話,這段痛苦記憶將會將我余生折磨得痛不欲生......”
“張艇欹,那你也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我向張艇欹說道。
“哎呀,你小子啥時候變得這麽磨磨唧唧的......你不用擔心這些,真的......”張艇欹邊說邊往前走,依次路過那些門口泛著紅光的小發廊。
他就像一個逛菜市場的人一般,仔細地觀望和打量每個店裡面的姑娘,而每路過一個小店,裡面的姑娘同樣用那種眼神在打量著我們。
她們因為緊張或焦躁不安而身體顫動,不斷抖動的胸部和大白腿讓我倍感尷尬,所以我一直將視線回避著。
突然,在我們前方遠處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那個家夥留著圓寸頭,看上去頗為壯實,正在寒風中裹緊皮夾克外套。他也望向了我和張艇欹所在的位置。
“就是他!蒲子軒的現任男友,那個混蛋老掮客!”張艇欹低聲在我耳邊耳語,並遲疑著要不要迎上前去,但是情況有些不妙,那個家夥竟然主動朝著我們的位置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