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現在回想當初的歲月,我總是認為存在某些我們所不能了解的力量,或者是某種宿命論吧,當美好的事物一直平平淡淡地美好下去,就會慢慢滋生出黑色的影子,它在悄無聲息地吞噬著美好事物的反面,那些你所看不到的地方。所以本質上,我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我的人生很多階段都印證了這一點。
王璐瑤給我那份非常單純、理想化的初戀感覺,讓我印象深刻,甚至我在她的引領下,也會關注很多小眾的東西,那些充滿怪怪氣質的小東西往往能吸引我的目光。在我眼中,王璐瑤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小女生,她基本滿足了當時少年的我對於女性的所有美好幻想。
青春猶如泡沫。
我在某日放學後的傍晚時分,我又約王璐瑤來到我們經常坐著的高台邊,王璐瑤拿著油性筆在台基兩側的矮牆上胡亂寫寫畫畫,但我卻從未仔細看過她寫得究竟是什麽,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倆都再也沒有機會面對彼此,請我看看她寫在這裡的話,她情願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學校後方,街道小區裡面的咖啡屋是我們倆經常幽會的地點,那個咖啡屋非常的文藝,牆上張貼著愛爾蘭詩人葉芝和他喜歡的女人莫德·岡的肖像,還在做舊的斑駁牆壁上寫著一些炙熱的情話,大多都是葉芝的詩句,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走過柳園》中的“留下的只有回憶,應隨青春的熱血一同過期,與那長久前曾交織的愛。”而王璐瑤最喜歡的則是《寒冷的天穹》中這句“那時我年輕而愚蠢,如今卻淚濕衣衫。”。
在她面前我總是像個不諳世事的小破孩一般,她在我面前卻很成熟,盡管她歲數比我還要小半年。王璐瑤知道我和我爺爺手稿的故事,她為此非常癡迷,覺得這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你總是那麽的與眾不同,不可思議......”王璐瑤經常會坐在茶屋臨街的大窗前,借著窗外暮靄沉沉下的晚霞,望著我,似乎她的眼底裡有些一灣湖水。
我經常比較靦腆,有時候面對她的眼神會顯得不知所措。她非常期待我能夠做出一整張專輯數量的戰國史實搖滾音樂,也不止一次地撫摸著我爺爺手稿,那些我所補充的照片和文字紙張都已經發黃。
望著那本似乎無望出版的手稿,她會很認真地望著我說:“一定要堅持......堅持......我就怕你半途而廢......”
我哈哈大笑著向王璐瑤保證,我一定會將自己承諾過的事情圓滿完成的。她雙手撐著下巴仰面望著我,大大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她說她會期待我的戰國動畫和我爺爺手稿橫空出世的那一天,哪怕她等到三十歲,或者五十歲都行。
我倆頓時都哈哈大笑,茶屋裡其他人都以為我倆瘋了。窗外血絲般的晚霞余輝漸漸湮沒,我們倆會在夜色闌珊之時漫步街頭,繼續聊我們嘴中那些荒謬而美好的,無窮無盡的夢。
新學期開始了,王璐瑤似乎看上去變得陌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周末約她去魁星閣腳下的書局,她也不再願意陪我一起去,但是我們倆放學的時候還是能在一起相伴著回家。我不知道這個暑假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隱隱感覺到我們倆之間的緣分可能是到頭了,說不清為什麽。
學校組織一場觀影活動徹底成為我們倆關系破裂的導火索。
當時我的故鄉D市雖然只是小縣城那種規模,但是在文娛設施上還是能基本滿足當時年輕男女的精神文化需求。
我記得,當時的百貨大樓旁邊就是一家非常大的電影院,當時的電影院都是政府給蓋的,也就是所說的“公家的機構”。 這家影院是我們當時整個D市唯一能觀影的地方,而且在當時的環境來看,確實屬於比較奢華的娛樂場所。影院內部可供四五百人觀影,還有提供可樂、爆米花之類的櫃台,所以也成為小孩子們娛樂和青年男女約會的理想王國。在影院周邊也陸續建成很多娛樂場所,電玩城、洗浴中心、台球廳等等,各種色調、風格的建築、店鋪混搭在一起,非常的具有市井特色並且充滿生機。
在電影院旁邊不遠處就是一家規模龐大的百貨大樓。這座百貨大樓是D市當時最為繁華的購物商場,它的外觀彰顯著一種極其複古的風格,像是將迪斯科舞廳、波普元素跟蒸汽朋克混搭起來似的。那棟樓的外部牆壁全部鋪就著棗紅和乳白相間的馬賽克,成排的綠色反光大玻璃鑲嵌在樓體的高層櫥窗位置。就這樣,這座高樓在晴空下會折射出耀眼的熒光,那顏色和質感讓我總是聯想到某種特別綠還能泛藍綠色光澤的蒼蠅。
我和王璐瑤在周末的時候經常會去百貨大樓裡逛逛,尋覓一些好玩的東西。但是上了高中之後,由於我們的課業比較忙,這種機會總是不多。
高一時期是我們所有人青春記憶的青銅時代,每個人都是自由地野蠻生長。在高一第一學期末的那次萬聖節(或者是元旦),學校破天荒給我們全校學生組織一次文娛活動,大家夥分批次去那座電影院去觀看一部勵志題材的電影。
那個電影好像是講一個女孩獨自照顧病重媽媽的故事,具體劇情記不清了,因為我沒有看。據張金鵬他們講述,裡面有個情節是小姑娘養了一隻大公雞,為了給生病的媽媽補充營養,她含淚將大公雞給殺了。張金鵬看完這部電影后懵懵懂懂,對於裡面的情節一概記不清楚,但是他在這次觀影活動中卻有了意外的收獲,他窺探到了王璐瑤的一些不為人所知的秘密。
那次集體觀影的活動我並沒有參加,因為我選擇在周末時光拿著爺爺的手稿去LZ市的城隍廟去描摹那些古物,然後去跳蚤市場搜羅一些漫畫教程,有時候還會淘到我喜歡的搖滾雜志和演唱會影碟。
我當時在高一時期,除了學業和完善爺爺手稿的夢想之外,對於動畫製作和組建自己樂隊這兩樣事情也非常上心,這期間張艇欹對我的影響頗深。在對未來的幻想中,我一直期待著將來考入大學之後,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們組建一支非常牛逼的樂隊,就像超載樂隊那樣的。所以周末除了跟王璐瑤偶爾有短暫的約會之外,更多時候我會約張艇欹一起乘坐長途汽車去LZ市。在坐將近三個小時的車之後,我們倆會去LZ市的城隍廟附近各種文化跳蚤市場去購買雜志、打口磁帶還有設備什麽的。
張金鵬口中的事情我並不知曉,由於周末時答應和張艇欹一起去蘭州淘一些組建樂團需要的設備,所以我並未參加學校組織的這次觀影活動。
正當我和張艇欹徜徉在蘭州城隍廟一帶的集市時,王璐瑤正好約見了她之前的“男友”,對於其間發生的一切我都一無所知。
王璐瑤參加了學校組織的那次觀影活動,不光她,我們班很多人都去了。其他學校也有高一的學生去觀影,這就包括“臭名昭著”的ZH Road中學。這所ZH Road中學裡面充斥著小混混、痞子、不良少女以及各種幫派,就真的好似將熱血高校或古惑仔那種劇情給搬到現實生活中了,其實真的讓人很無語,也給周邊的學校和居民帶來很多負面影響。
據張金鵬說,王璐瑤初中即就讀於ZH Road中學,曾經因為癡迷搖滾樂,父母離異後她跟過那所學校裡很多玩樂隊的小混混, 做過他們的女人。用張金鵬的話來講,在他那些狼兄虎弟的嘴中王璐瑤是著名的“公交車”。
我從來沒有相信過,在我眼中她絕對不是那樣的女孩子。我一直認為她是一個才女,怎麽會跟著那些小流氓整天廝混在一起。但是各種負面信息不斷湧現到我的耳邊。
除了張金鵬,其他人也給我很多消息,說王璐瑤這個女人很危險,她爸爸是L鎮的中學校長,貪了不少錢,她的母親在外面不停地換男人,極盡奢華生活。她的爺爺是原來郵局的一名領導,收藏有很多名貴的郵票,王璐瑤為了討好這些玩搖滾的小青年,就偷偷拿出她爺爺的郵票,送給那些樂手小混混去黑市上換錢,在我們認識之前的兩年時光裡,王璐瑤一直養著那些無所事事的流氓們。
我從來都沒有相信過這些流言。
盡管學校組織的那次觀影活動我沒有去,但是這次活動帶來的余波影響了我後來的整個生活。我和王璐瑤還是像往常一樣,一起上學放學,聊些很理想主義的話題,她還幫助我英語,在那期間我在她的幫助下看了很多英文原版的著作,其中就包括雨果的《笑面人》以及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
我至今能夠清晰地想起我們在晚自習後坐在操場台子上,一起討論紀伯倫詩句的情形,還有我帶著她穿過大街小巷,各處尋訪那些鄉野民間的傳奇故事,我那時候正圍著自己的作品進行采風。
但是,很快這些美好的幻想就如同泡沫一樣,被輕輕碰觸後破裂,頃刻間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