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雖感受到了先天之氣的存在,也學著把它轉化為元氣,但氣脈行滯,每踏出一步都極其艱難。一晚過去,江離顆粒未收,徒勞無功。
江離問過傻福,得知兩人處境相似,心有疑惑:難道這練氣之法尚有殘缺?否則聚氣如此緩慢,何時能見成效?
一夜過去,江離扛著睡意做完雜事,百思不解,便在做早課時向青蘇子請教。
“青離子所料不差,石璧上所刻的《玄門早晚功課經》確實不是全篇,還差了一篇《十二經》,是將練氣之法對應人體內各個經絡的法門。只是…《十二經》僅由內門弟子所習,我也未曾見過。”青蘇子感慨道。
江離聞言點頭,若有所悟:想來沒有《十二經》相配合的話,修行會一直這般緩慢。一想到成為內門弟子至少還需三年,江離就有些沮喪。
“青離子與青福子師弟也不必沮喪,你二人淨心入定皆是一蹴而就,已算得上是天賦異稟,將來定有所成。凡人五念雜生,淨心入定絕非易事,青松觀內數百道友,能做到一次入定的,想來也不出十人。”青蘇子寬慰道。
江離稽首謝過青蘇子,二人轉開話題,又天南海北地隨意瞎聊一通。傻福一向懶得說話想事,現下摸到了練氣的門檻,傻福有事沒事便盤腿入定,話變得愈發少了。
早課一晃而過。用早食時江離留意一圈,仍不見劉坤身影,心下覺得奇怪。
“青蘇子師兄,昨日就未見到劉坤先生,今日用早食仍不見人,不知先生去哪了?”江離開口問道。
“先生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在大殿內算上三卦,三卦算完便出門看熱鬧,有時半夜三更才回來,自然難碰到。”青蘇子搖頭答道。
“先生喜歡看熱鬧?”江離又問。
“正是。昨日觀門口兩條狗打架,他為了看誰贏而錯過飯食。凡此種種,數不勝數。”青蘇子無奈歎道。
“對了,談到先生我才想起一事——今後先生晚歸,你二人中得有一個守夜,替他開門。這事歸最小的雜役弟子做,以前都是我,如今可算解脫啦….”青蘇子慶幸說道。
傻福不滿開口道:“當道士真是累人,本就沒多少時間睡,如今還得守夜。”
江離也作此想,卻還是拽了傻福一把。
青蘇子訕訕道:“三年雜役確實難熬。只是青松觀所有內門弟子都是如此過來的,從無例外。此舉是為了考驗修道者的向道之心,使堅者越堅,疑者生怨。”
江離聞言點頭,心想:守夜也好,至少能與劉坤說上話。
對一人如此心心念念,不像求師學藝,倒更像少年情竇初開。
一上午很快過去,又到了灑掃的時辰。這次江離得償所願,總算在大殿內碰到了劉坤,且還有一位故人。
江離拿著水桶抹布,剛一進門就見到一抹熟悉的暗紅色,急忙閃身避到柱後,眼中殺意滿盈。
“城中紛傳,青松觀出了一位鐵口神算。今日我慕名而來,卻沒想到先生才這般年紀,果然了得。”有個低沉沙啞的嗓音說道。
“老先生謬讚了,有何來意,盡可直言。”劉坤溫聲說道。
“好。不過…還是先清一清牆角,以免有賊人窺聽呐。”那沙啞嗓音更啞了幾分。
江離聞言一驚,正想衝出來拚個魚死網破,卻聽劉坤開口道:“老先生過於警醒了。那是青松觀內弟子,此時正是清掃大殿的時辰。青離子莫怕,你出來吧。
” 江離強自按耐,緩步而出,低著頭站到劉坤身後,卻連稽首行禮都忘了。
“我征戰沙場,警惕慣了,先生勿怪。”開口的正是那沙啞嗓音之人。此人看起來年過五十,身穿暗紅錦衣,身材瘦削,且呼吸沉穩綿長,想來也是個練家子。
“無妨。老先生請說吧。”劉坤開口道。
“還請先生算一算,我朝國運還有多少年?”錦衣老者沉聲問道。
“老先生莫不是在尋我開心?”劉坤倒是穩得住氣,並未被這一問嚇住,淡然回道。
“我誠心請教,卦資十倍奉上。”錦衣老者喚仆人擺出金銀,姿態誠懇。
“我劉坤的命再不值錢,也不止這區區數百兩。老先生還是請回吧。”劉坤推開金銀,微笑道。
“先生何出此言?”錦衣老者仍不死心。
“卜算乃問天之舉,向天問真龍壽數,您覺得我有幾條命能行此壯舉?”劉坤歎道。
“好吧,汪某打擾先生了。”錦衣老者無奈起身,揮手示意仆人退去。
老者踏出殿外時卻又轉過頭來,盯著江離說道:“這位小道士看著倒十分面善。”
“自然面善,我與你有血海深仇。”江離此刻再也抑製不住,紅著眼睛咬牙說道。
“哦?我此生作惡無數,一時卻不記得小道士是哪樁。”錦衣老者揚眉望向江離,淡淡開口。
“他日我斬下你頭顱時,會叫你想起來的。”江離迎上老者目光,一字一句說道。
“哈哈哈,甚好。來時可提前遞上名帖,汪直定備好香茶,款待小友。”錦衣老者哈哈大笑,卷袖離去。
殿內逐漸沉寂下去,江離情緒卻越發不穩起來,胸口急喘,眼含淚花。
“哎呀…別哭嘛。”劉坤如坐針氈,局促說道。
江離本來死死忍著不哭,聽到這一句卻再也忍不住,立刻淚如雨下,嚎啕出聲。
“哎呀哎呀……這得是受了多大委屈呀。”劉坤越發手足無措,胡亂說道。
江離哭了一會便算了,擦擦眼淚同劉坤講起前因後果。
江離是汪府兩個家奴所生,他還有個親姐,兩人自幼失怙,同在汪府為奴。江離從小跟在汪府小少爺身邊做書童,姐姐江楓則是汪直房中負責灑掃的小丫鬟。兩人相依為命,感情深厚。
汪直是個宦官,早年掌管西廠,權勢滔天。傳聞汪直因屢屢誣陷忠臣,被群臣參奏,後被貶金陵,恩寵不如從前。汪直怕老來無人,死後淒慘,因此領了個小子抱在身邊養,取名汪寅。
江離便跟著汪寅,隨侍左右。直到有一日,汪寅受一眾富家子弟慫恿,想拿江離試試龍陽之道。江離拚命反抗,逃出府去。
汪寅被駁了面子,這等不光彩之事還鬧得人盡皆知,哪能輕易咽下這口氣。於是汪寅抓來江楓,一番拷打,想要問出江離下落。
不知是江楓命薄,還是打手不知輕重。幾棍下去,江楓竟然死了。
江離在外四處躲藏,輾轉得知此事,痛不欲生。他偷偷跑去亂葬崗,把江楓屍身尋出來葬了,發誓要讓汪府血債血償。
然而他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手無縛雞之力,連汪府追來的打手都奈何不了,報仇如同癡人說夢。
就這樣,一心復仇的少年流落到城東破廟,遇見了傻福,陰差陽錯又來到了青松觀。
直至見到劉坤神乎其神的卦術,江離知道,報仇之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