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四月,早已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暖洋洋的春風吹在身上,使人熏熏欲醉,當真是春意盎然。
這天一支小小的渡船正穩穩地靠上臨安碼頭西岸,船上下來一位青衫男子,此人正是郭宇。經過數日漂泊,他總算從舟山上岸,又走水路到達此地。
只見他回頭對老船夫說道:“榮伯,你回去吧,照顧好我爹,等我在這裡有了眉目,便回來。”
船夫拱了拱手,說道:“少爺小心!”
郭宇便緊一緊背囊,邁步而去。
等他進了臨安城,但見斷垣殘瓦,滿眼蕭索。心下暗自可惜,他豈能不知“暖風吹的遊人醉,隻把杭州作汴州”的千古名句。
只是此情此景,顯然昔年繁華甲於天下的一座名城,已幾若廢墟。
郭宇也能想到,這宋室淪亡,臨安府既然陷入蒙古人之手。
這臨安既是南宋都城,蒙古人唯恐人心思舊,單單只是立威,肯定會比在他處更加殘暴不仁。百年前臨安城中戶戶垂楊、處處笙歌的盛況,肯定不負舊觀了。
郭宇想著便走到了一處,掛有“天外樓”匾額的酒樓。他見此處佔地廣袤,樓高二層,是他在臨安城內所見最大酒樓了。
樓內伴隨著夥計跑堂聲,食客吵雜之聲不絕於耳,真可謂是人聲鼎沸,酒香肉味更是直衝味蕾。
樓內還不時傳來一陣女子唱曲之音,引得一些路人駐足傾聽。
郭宇內功深厚,耳聰目明遠超常人想象,耳聽有路人言說此地,素來都是有錢大爺拋金擲銀,大快朵頤之所在。
郭宇心中微一思忖,便邁步進了這“天外樓。”
其時正是飯時,等他進了樓內打眼一看,一樓大廳熱鬧非凡,座無虛席,幾個夥計穿梭往來,為客人上酒上菜,忙得不亦樂乎。
而且這大廳內坐的四五十名食客,居然都是攜帶兵刃,腰囊鼓鼓,又服色不一,明顯都是不同幫派的江湖中人,都在私相竊語。
郭宇見此心下甚是滿意,他之所以到此處,除了吃飯還有另一個用意。
要知道茶樓、酒館、客棧、青樓歷來是江湖種種傳言的集中發布地。
雖然其中七八成都有不實之嫌,但只要你用心判斷,仔細甄別,還是可以得到江湖中最新消息的。
郭宇此次踏入江湖,無論是秉承家訓還是“威望系統”,終究免不了和江湖人物打交道,多知道些消息終歸是好的。
此時一個精瘦漢子將手中酒碗,往桌上一放,滿桌的碟兒碗兒哐啷亂跳,罵道:“他奶奶的,天鷹教剛從我們海沙派手裡搶了屠龍刀,明兒個還要在王盤山島,舉行揚刀立威大會。
哼……
不過也別說,這節骨眼上,也不知從哪塊石頭裡蹦出個邪魔來,比天鷹教還邪還毒,龍門鏢局上下七十一口啊,都被殺的精光啊。”
郭宇聞聽這等言語,登時停步,遊目掃了一眼,便側耳傾聽起來。
一燕須大漢,拈著頜下胡須歎聲道:“是啊,咱們技不如人,惹不起天鷹教,屠龍刀被搶,這口惡氣也隻得咽了。
何況這次丟臉的,也非咱們海沙派一家。那巨鯨幫、神拳門不也吃癟了嗎!
再者比起龍門鏢局,確是好的多了!
嘿嘿,這多臂熊都大錦,仗著自己是少林俗家弟子,鏢局生意做的風生水起,沒想到一夜之間,就被人給滅門了!
也不知誰乾的!”
這大漢剛開始還有幾分幸災樂禍之意,
說到這裡,左右張望了下,聲音不由放低了些,說道:“不過這人也夠心狠手辣,別說鏢師趟子手了,就是仆人丫鬟都無一幸免哪!唉,你說,這是結了多大仇啊!” 言下甚是唏噓。
這時就有一婦人接上了話,咯咯一笑,說道:“大家夥或許還不知道,我可聽說了,今天早上就有少林寺圓字輩的高僧,說昨晚在龍門鏢局行凶之人,就是武當七俠之一的‘鐵劃銀鉤’張翠山!
這事他們親眼所見,斷不會有假!”
眾人一聽這等消息,登時嘩然,實在是昨夜龍門鏢局七十一口,從上到下被人斬盡殺絕滅了門。
眾人多有猜想,這是結了多大仇啊。這行凶者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可從來沒想過,這凶手竟能和武當派張五俠扯上關系。
蓋因其時全真教沒落無蹤,天下武學正宗自以少林為尊,近千年浸潤傳習,武功可為武林翹楚。
直至張三豐一出,創武當功夫,年代雖近,可藝業之精、威名之大也不遜於少林,隱隱然與少林並駕齊驅,可稱為武學雙璧。
座下七位弟子,雖說殷梨亭,莫聲谷年歲尚小,可宋遠橋、俞蓮舟、俞岱岩、張松溪成名已久,近兩年張翠山也是聲名鵲起。
他們師兄弟幾人,就是單人行俠仗義,平素也以武當七子為名,所以江湖上的朋友便送了個“武當七俠”作為雅號。
當真是威震武林,無人不曉,自然也無人敢攖其鋒芒。
可他們威名雖大,卻都是白道豪傑,怎能做出殺人全家的惡事來,這與武當門風大相徑庭啊。
眾人聞聽這等消息自是震驚莫名了,不禁開始互相探討。有人說天鷹教揚刀立威要如何如何。
有人說什麽武當派這是要向少林下手了,要壓倒少林的陰謀論就開始了。
郭宇聽到這裡便沒了興趣。
他知道這是天鷹教殷素素剛滅了龍門鏢局滿門,只不過她行凶時和張翠山穿著一樣,被少林和尚錯認成張翠山了。
他便舉步邁上樓梯,朝二樓走去,可剛走了沒幾步,就聽一夥計喊道:“這位客官,二樓被人包了。”
夥計這一聲聲音很大,一樓大廳之人齊齊看向二樓樓梯。
眼見這年輕人他一襲青衫,頭戴方巾,身材說不上特別高大,但隻這麽一站,竟是淵渟嶽峙,凝重非凡,便似錢塘怒潮也卷不走一般。
他年約二十,眉目間生得也不是特別英俊,可風度翩然,長發飄揚在他的身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飄逸出塵的氣息。
眸若深潭,晶亮幽深,好似寒夜冷月,尖銳雪亮,似能看到人心中去。與眼睛相反,他的嘴角掛著一股悠然笑意,便好似天塌下來,也滿不在乎一般。
他的五官雖算不得特別漂亮, 但一有了這雙眼睛,一有了這種笑意,他的臉上便生出一種奇異的美,使人目為之眩,神為之奪。
身上那種雋逸清華之氣,便好似文中狀元、武中至尊。
貴中宰相,富中魁首全加起來也不如他這般神氣瀟灑,更沒有他這般自信。
郭宇又看了一眼大廳,移目對夥計淡然道:“那我坐哪?”
夥計雖見郭宇未曾生氣,可他南來北往的客人也見的多了,心眼甚是活泛,隻覺這位客官氣度如此不凡,斷不是一般人,忙忙陪笑道:“客官,本店店小人多,還請客官多擔待,唯有給您補個坐了……”
正說著忽聽一聲女子尖叫,二樓那婉約輕柔的唱曲之聲也戛然而止。
郭宇抬眼看了一眼二樓,說道:“一樓給我補坐,你往哪裡補?
再者這二樓也就十幾人,我就吃點飯,佔一張桌子,又能礙著他們什麽事!
你就不用管了!”
說著便邁步朝二樓行去。
郭宇是什麽人物,他也沒心思為難一個夥計。他內功修為精深至極,早都聽到了,這些江湖人物都是來參加天鷹教,王盤山島揚刀立威大會的。
而且二樓上也就有著不到二十人,還有女子在唱曲,誰知這時又出現了調戲女子的戲碼。
這時只聽一男子大聲道:“小兄弟,上面可是巨鯨幫的麥少幫主,他本就性情暴戾,可不好惹!”
郭宇知道這人是好心提醒自己,便擺了擺手。這人也覺郭宇這氣派,斷非等閑之輩,遂繼續開始吃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