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師生群策助弱女,寶王爺無私捐寶瓶。
我們正無計可施,呆在那裡發愁,忽聽大街上傳來一聲吆喝:“收酒瓶,罐頭瓶、花瓶,奇裡古怪,各式各樣的都要。”
三丫喜道:“這收酒瓶的經多見廣會不會收到好瓶子?我們去問問,到他家去取也行。”
我們撒丫子跑出院子,果見一老者,半舊自行車馱一筐子,白須飄胸,無風自動,禿頂晶亮,就如畫裡的老壽星一般。我們扒著筐子看了一遍,不過是些普通的白酒瓶、啤酒瓶之類,並無中意的。
那老人好奇道:“娃娃們,你們找什麽呢?說來聽聽。”
二蛋道:“我們想找樣式漂亮的酒瓶喂魚........”
“哦,原來是喂魚玩啊!
三丫解釋道:“我們才不是喂魚玩呢,我們想送給老師,老師高興了,會讓春梅姐姐去上學。”
“既如此那就有意思了,有意思了.........!”老者連連點頭,“我這裡有兩個瓶子,你們看中意否?”他到自行車大梁上的皮搭褳裡摸出兩個玻璃瓶子來。但見那瓶:口小肚大,脖生兩耳,滿身泥巴灰黯無光。
我端詳了一會兒,雖說平淡無彩,樣式尚好,看來只能將就了。便問:“不知老爺爺要多少錢哪?”
老人笑呵呵的道:“破瓶子要什麽錢呢!我也是花幾分錢收來的,即是為了上學也算有緣,送給你們了。”
我難為情地道:“說起來我們還真沒錢,讓二蛋拿幾個酒瓶子與你換吧。”
老人爽快地道:“不用,說不要就不要。”
“老爺爺,你姓甚名誰呀?我們也好記住您的好!”
老人道:“我姓王名寶,有人叫我老王,也有人看我喜歡收集各種奇形怪狀的瓶子,叫我一聲寶王,反正什麽都一樣了。”他說完也不等二蛋給他拿來酒瓶,呵呵大笑三聲,推車竟自去了。
我們回家把兩個瓶子細細的刷洗了,用毛巾擦的乾乾淨淨,端正正的並排放在桌上,真個是一般無二,更無半點差次。
但見:
紫氣繚繞顯尊貴,
光彩瑩瑩放光明。
本是玉帝把玩物,
不慎流落凡塵中。
仔細端詳:大腹便便之上,隱隱顯出一座樓閣來,飛簷鬥拱,盤龍飛鳳,一縷日光透過庭竹掩映的窗明幾淨,人影幢幢,仿佛有朗朗讀書之聲。轉動花瓶看另一面,又是一番景象:
新月如鉤見點點星辰,
青峰巍峨映蒼松翠柏。
銀練高掛聽深潭龍吟,
風鳴瀟瀟聞水流淙淙。
真乃寶瓶,有詩為證:
普普通通一隻瓶,
日月星辰藏其中。
莊稼老頭不識貨,
把來沒於泥土中。
諸葛有情人有意,
晶瑩透剔放光明。
口小腹大盛乾坤,
有緣現世助神童。
三丫端了一盆清水來,用杓子灌滿了兩個瓶子,把選好的彩魚和幾匹泥鰍投放了進去,那瓶子立時變得清晰透亮,從這一面透過瓶子能看清對面人的眉目。小魚兒在水裡遊的歡暢,五髒六腑都看的清清楚楚,不知是水裡,還是瓶壁上,影影綽綽透出八個大字――吉祥如意,龍鳳呈祥。
娘悄悄捅了一下爹的腰,兩人一前一後進裡屋去了,隨手關嚴了房門。我很好奇,以為他們要說什麽悄悄話兒,便跟過去趴在門上,透過門縫往裡瞧,
豎起了耳朵聽。我娘神秘的低聲道:“你看出來沒?這瓶子似乎有些仙氣,怕是寶貝,保不定價值連城呢!這麽送人可惜了,不如我們留下吧,將來賣了錢給兒子娶媳婦好用。” 家玉靠在桌角上,右手母食二指鉗住下巴,沉思有傾道:“也許就是兩隻尋常的瓶子,受了其他物件的影射顯出些虛影來,不足為奇,且朦朦朧朧看不真切。你說有仙氣,我倒覺著這瓶子這魚,來的怪怪的,有些妖氣哩!春他娘,有句話不知你聽說過沒有: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貪心不足招災禍,外財不富窮命人。我總覺得這兩件物事都不是奔著我們來的,還是不招惹為好,你說呢?”
“那就聽你的,你是當家人嗎!”娘笑嘻嘻的。
家玉從屋裡出來道:“走吧,我送你們到學校去。春兒說他郭老師長的怎麽怎麽漂亮,花兒似的,我倒要偷看一眼,看是什麽妖精變的!”
“不許去!”娘生氣道:“漂亮女人都是騷狐狸精,她要把你魂勾去了,讓我們娘倆指望誰呢!”她嘴嘟著,眼裡似有淚光閃爍。
家玉嬉皮笑臉的道:“看你想哪去了!我不過一句笑話,人家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能看上我這半大老頭子,給人家提鞋怕都嫌手糙呢!就你把我當個寶.......”搶過去摟抱著在她粉腮上“嘖兒”親了一口,好響亮。
三丫二蛋“咯咯”大笑起來,二蛋笑得歡實,門牙都笑掉了兩顆。拍手歡呼道:“加油加油,再來一口!”
我也笑著道:“爹,你再親她嘴,熱鬧!”
爹做勢又要去親,娘掙扎著不依道:“你敢?守著孩子也不害臊!看我到黑介怎麽收拾你!”
爹也許真的怕娘夜裡收拾他,果然不敢再親,提了裝魚的厚紙箱,送我們一塊到學校去。我們爬上高高的河堤,走過二灘,小心的趟過河水,從一片蘆葦叢中穿過去,再翻過北大堤,很快到了學校門口。爹把紙箱交我抱著,扭身走了。
我道:“爹,你怎麽不去見見我們郭老師?”他轉身擺了擺手,竟自去了。
“是誰要見我?”背後傳來郭老師鶯歌般的聲音。我一回頭,看到她笑眯眯的從校門口走出來。
“老師,是我爹,聽說你長的漂亮,他眼饞想看看你。”
“哦!那他怎麽走了呢?”
“我娘不讓他見你,她說你是妖精變的。”
“嚇!我可不是妖精變的……”
“那你是啥變的呢?”三丫仰著娃娃臉,認真的問。
郭老師笑著想了想道:“我是……我是九天仙女變的!”
“老師,您接過去吧,挺沉的呢!”我道。
郭老師這才注意到我懷裡的箱子:“什麽呀,這是?”
她正要接過去,箱子裡“撲啦”一聲響亮,震的我身子晃蕩。她嚇一跳:“這是啥呀?還是活的!”
“老師,是魚。”
她接過箱子,一邊向辦公室走,一邊問:“你們帶魚來幹什麽?”
“是我讓我爹打來送給您的!”我表功道。
她把箱子放在辦公桌上,揭開紙箱蓋,兩尾鮮豔的大鯉魚正在封好的塑料袋裡旋遊著。“呀!這麽大的金鯉魚,還這麽漂亮!
“老師,還有這個呢!”三丫二蛋分別從書包裡捧出瓶子,上面還插有鮮花,三丫在路上彩的藕蓮花。
“嗬,這個好!”郭老師驚喜的讚歎著,伸出春蔥兒似的小手,把瓶子接過放在辦公桌上,歪著腦袋的欣賞著道:“這魚漂亮,瓶兒也精致,真好真好!小魚兒,你願意跟著我嗎?我要好好養著你,讓你長命百歲!”她高興的孩子一樣笑著,“這個我收下了,那兩條大鯉魚你們帶回去,無功不受祿,老師怎好要你們東西呢!”
我道:“這可是兩條小鯉魚精姑娘,我爹說吃了她們的肉可永葆青春,長生不老。”
“呀!真有這麽神奇?”
“這是我爹專門為你打的,他可喜歡你了!”
“什麽?你爹喜歡我?”她皺起了好看的小眉頭。
壞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喜歡她,她那麽高興,我爹喜歡她,她就皺眉頭,但我可是人小鬼大,不對就改呀!我趕緊改口道:老師,是我爹他……他讓我喜歡你。”
“哦,那還差不多。”
“老師,我也喜歡你!”三丫道。
“老師,我也喜歡你!”二蛋也跟上來。
“好好!都是好孩子!”郭勝男笑靨如花。
這時門口一暗,架著眼鏡的朱仙香老師走進來,他看到兩個插著鮮花的瓶子,像發現了新大陸,不時轉動欣賞著:“倆瓶一樣,這魚兒也差不多,還有泥鰍。郭老師哪來的?送我一瓶如何?這要是放在辦公桌上……”
“那可不行!”三丫道,“這是我們送給郭老師,求她辦事的……”
“看看,還是小孩子實在,不打自招!我不常說嘛,天底下就沒有免費的午餐!”朱仙香老於世故地道:“說說吧,想求你們郭老師辦什麽事呢?”
“是我春梅姐姐,她想上學,可她爹那個黑包公就是不讓!”我想起春梅為了上學多次哭泣,孤寂無助,不知怎的,激動起來,淚也止不住下來了,哼吃著道:“他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好啦好啦!”郭老師反而笑起來,“別哭啦,再哭螞蜂兒都要出來蟄人了!”她掏出衛生紙幫我擦著鼻涕和眼淚。又道:“難得這些孩子們有情有義的,為了那個叫春梅的上學,想出這些招數來。古人雲,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這就是我們當教師的份內之事。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了!”郭勝男拍著高聳的胸脯,滿腔熱忱,完全是一副大包大攬的樣子。
“郭老師可不要把話說的太滿哪!”朱仙香提醒道:“有些事並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
“嗯,朱老師慮事全面!”郭勝男點了點頭,由衷地道,“即如此,你們三個小家夥說說,這個叫春梅的是個什麽情況?父母是誰?為什麽不讓孩子上學呢?我要做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我率先介紹道:“春梅爹叫柳家先,她娘叫小八哥,為什麽不讓她上學……?嗯,我想起來了,她爹說過:女孩家家的上什麽學哪!”
“柳家先可是個名人呢!這人我知道,說不定見了還認識,只是人和名對不上號……”郭勝男想象著道,“聽我爸爸說起過,而且不止一次,似乎年輕的時候,他們還有交情……春梅呢?再說說春梅。”
“春梅姐姐可聰明哪,她會算術,還認識好多字,還會背古詩,我娘說她就是個人精。她聽了就能記在耳朵裡,看了就會印在眼睛裡,一點都不會忘!”
郭老師笑起來:“嗯,是個奇才!還有呢?”
“她哥哥是個傻子,嘻嘻!”三丫道。
我想了想,補充道:“聽說春梅爹早年當過兵。他那煙袋都有二尺長,勁可大呢,他一抽煙嗆的人到處跑!”
“春梅娘是小腳,她走路的時候搗地咚咚響。”二蛋說著彎下腰去,學著小腳老太太走路的樣子,前後摔動胳膊,還“哼哼”了幾聲。逗得兩位老師捧腹大笑,樂不可支。
“還有嗎?”郭老師問,“有都說出來。”
我和三丫二蛋相互望著,搖了搖頭。
朱老師沉思著道:“郭老師,下午不上課,不如你就走一趟,看看到底是怎麽個狀況,見一見春梅這孩子,再探一探春梅爹的口風,不要心急,不要起衝突,不行我再去。”
“好,朱老師,我聽你的,下了課我就去打聽打聽春梅爹是怎樣一個人,什麽脾性,做到心中有數。”
我道:“他就是個榆木疙瘩腦袋,又粘又硬!”
“不怕,”郭勝男莞爾一笑,信心滿滿的道,“我有金剛鑽!”
“郭老師,我們都向著你,”我道,“到時候三丫按腿,二蛋按胳膊,我就按住他的頭。”
“嗯?”郭老師打了個愣,“你們按著他幹什麽?”
“你不是要鑽他腦袋嗎?”我認真的問。
“鑽他腦袋?”郭老師捧腹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花枝亂顫,笑得春風蕩漾。笑過了,抹著眼淚道:“朱老師,你說和這群孩子們在一起,會不會有一天我也變成一個孩子王呢?真開心!”
朱老師感歎道:“如果人都能像這些孩子一樣心直口快,無欺無詐,那就好了!”
郭勝男嬉笑道:“有了這三員大將相助,莫說是一個榆木疙瘩堡壘,就是山海關我也能把它拿下來!孩子們,下午我們到哪兒合兵一處呢?”
我想了想道:“我們在村後河邊的老柳樹下等你吧,那兒可涼快呢,還有石頭凳子。”
三丫補充道:“你就從這兒往南翻過河堤,趟過河去就到了,比從橋上饒近了好多呢。”
“水裡有沒有長蟲啊?”
“沒有,”二蛋道,“我們天天過呢,剛沒過膝蓋。”
“那.......有沒有小魚兒咬腳丫呢?
“小魚兒咬腳丫才好玩呢,癢癢的可舒服呢........”三丫笑嘻嘻的。
“那好吧,”郭老師道,“下午大柳樹下,不見不散。”
上午放了學,我和三丫二蛋分了手,沒顧上回家,高高興興的蹦跳著向春梅家跑去,趕的街上的一群鴨子“呱呱”叫的飛。跑到春梅家大門口,我逼在門旁聽了一會兒,確實沒有春梅爹的聲音,悄悄溜了進去。他們家房子多,春梅單獨住一間西屋,我探頭往屋裡看,春梅就站在門口,手裡納著鞋底,忽靈著一雙大眼睛,抿著好看的小粉唇,正衝我淺笑。她知道自己與校門無緣已死了心,半個月來,已然從失落情緒中擺脫出來。
我莫名所以,道:“春梅姐, 我正想嚇你一跳,你怎知我來了?”
“是小花哼唧著告訴我的。”
我一低頭,果見他家的小花狗正圍著她蹦跳作揖打轉轉。“春梅姐,你啥時候學會納鞋底的呢?”
“這還用學嗎?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看一看就會。二春弟弟,你過來,坐到我床上來,我量量你的腳,也給你做一雙鞋。”
“姐,咱不做鞋了,你就要上學了!”
“誰說的?
“是郭老師說的。”
春梅遲疑著道:“郭老師?哪一個?她怎麽會知道我呢?”
“是這樣――”我從央求爹娘講情開始,把夢擒諸葛亮求計策;共同商議送禮大計;爹爹打魚趙王河;寶王爺無私獻寶瓶;給老師送魚;約定老柳樹下聚會等,一一講給春梅聽。我講的繪聲繪色,小孩嗎,幾個不愛表功!
“好弟弟!真沒想到你們為我做了這麽多!”春梅激動起來,“讓我怎麽感謝你們呢!”她大眼睛裡噙滿了淚花花。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目光暗淡下去,“只怕沒有我爹的恩準還是白搭,這事還是他當家!”
“沒事!”我大包大攬地道,“郭老師說了,她有金剛鑽!郭老師還要考考你呢!”
“好呀,我一定要考出好的成績來!”她潔白的牙齒咬著下唇,兩個小拳頭使勁的握著,顯得堅強不屈而又信心百倍,“我要讓人家看看,我春梅也不是草包!”
正是――
莫道女兒弱小,
胸有百萬雄兵。
他日風雲起處,
敢做擎天一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