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了，從未跟人提起過往事，故事太長，只有風聽我講！-輕倚河漢

　　少年時，挑起一擔糞，沿我家背後大山的小路爬到半山腰，總要在那顆老歪脖子樹的陰涼下歇息，如果運氣好，兜裡有地上撿到的老爹抽過的煙屁股，火柴噗嗤一下劃拉著，點燃猛吸兩口，那種愜意，非經歷不能懂，此時總喜歡眺望群山連綿起伏，想著長大了要不乾一番驚天動地的宏圖偉業，可山的那頭是什麽?

　　直到有一天，放驢的時候睡著，驢掙脫韁繩一溜煙跑了，聽到田間地頭勞作人的呼喊，我才明白，闖禍了，驢跑過的地方，莊稼糟蹋了，村裡的大爺大媽罵娘可以裝作沒聽見，可沒驢，過不了爹那一關。

　　不敢回家只有追了，跟著驢跑了一座又一座山頭，我才發現，原來山的那頭，還是山?

　　20多年後村裡老人見到我，還會說起當年的場景，小身板翻幾個山頭跟著驢跑，好不容易牽到韁繩，又被被驢拽倒在地，拖在地上跑，就是不松手，等驢精疲力盡，我也滿臉滿嘴是血，身上全蹭破了，驢放出去，也帶回家了，總歸跟大人有個交代。

　　一路上謾罵聲不絕於耳，牽回家大人鐵青著臉，但我的事兒總歸結束了，接下來就是驢的事兒了。

　　牽回家，趕進窯洞裡，關上圈門，棍棒伺候。你不是愛跑?行呀，我讓你跑，腿跑的我就打腿，打個三五十棍，打到我覺得下次它不敢跑為止，然而，我猜它心裡時常會想，該跑還得跑，你能拿我怎滴?

　　當然，有時候也很乖，我時常騎在它背上睡著，天黑後它會小心翼翼把我托回家，因為圈門比較矮，每次都被撞醒，那時候不懂感動，只知道我應該偷幾個饅頭，喂給它吃。

　　少年放學後的時光，就在割草，打柴，放驢，拾糞中度過。終於有一天，它生崽子了，我和它的緣分，也到頭了。

　　因為小崽子長一年左右，可塑性更強，耕一上午地都不帶喘氣，屬於潛力股，它只能賣給驢販子。依稀記得驢販子來牽它那天，在路口我抱著它的頭，摸了好久，它被牽上車開走了，我依然站在原地，久久不願離去。

　　大山擋住了我的視線，山的那頭是山，山的那頭的那頭是什麽?它去山的那頭的那頭，有沒有人會帶它去吃草，有沒有人追它回家?

　　就在它被牽走後沒多久，小毛驢中風了，說羊羔瘋，好像不太貼切，因為它是驢。說驢羔風，好像也不對，解釋不明白了，就這麽著吧。

　　總之是口吐白沫，時不時抽搐，開始幾天還能站立，只不過跑起來有點僵硬，三五天后，站不穩了，只能躺下，依舊口吐白沫，但抽搐的同時頭向後仰，早上我用雜草墊在它身下，想著它能舒服一些，卻發現它抽搐時會把雜草弄進眼睛裡，於是跑回屋子，抱起自己的被子枕頭，被子墊在身下，枕頭給它墊頭。

　　我是一直在它旁邊目睹著它抽搐，隨著抽搐的節奏，逐漸把頭仰過去，貼在背上後，僵直的死去了。那時候我不太懂難過，就是慌，怎麽辦?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對大人來說好辦，因為是自家養的，爸媽也不忍心吃肉，送給了鄰居家，不一會兒就被拖走，剝皮，煮肉，肉煮好還端給我一碗。直到看到肉，我才哭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又哭了一整天。在別人來說那是肉，但，它是我的驢。

　　時如逝水，永不回頭，一晃高中了，真正的故事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