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李詩這麽一說,蔡桓依稀想起聽人說起過八卦門的過往,好像在十多年前是有個被逐出宗門的師叔。
“所以,您是那個被逐出師門的師叔,還是八卦門的掌門人?”
“額……其實被逐出宗門可以不說的。”
李詩已經急不可耐地想要換個話題了,正巧看見了蔡桓手中的劍。“怎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們還在用這柄破劍守山啊。”
想起近來乃多事之秋,該給宗門升級一下裝備,李詩便咬破了手指,將一截鮮血塗在了劍脊上。
經由他鮮血浸潤,原本灰蒙蒙的劍身竟爆發出了耀目的金光,不僅如此,蔡桓發現手中劍竟還沉沉了許多,甚至一隻手都不太攥得緊了。
這莫不是開光?
開光乃是將自身血液中的真氣淬煉而後塗抹到器物上的方式,通常只有抵達天之境後方可施展,不過天之境的開光效果並不好,對器物的提升微乎其微;想開個好光還得看聖之境修仙者。
可現今後修仙時代,聖之境的修仙者兩隻手指頭都數得過來,聖境開光之物自然是有價無市。
李詩一上來就送了蔡桓份大禮。
“謝謝師叔!”
“不客氣,帶我回守山村看看吧。”
李詩已急不可耐想回守山村了,久別重逢前的期待總是讓人激動不已。
“對了,其他守山弟子呢,怎麽沒在山門前看到他們?”行在山道上,李詩忽然問了一嘴。
“哦……他們啊,他們見陣石被破以為有歹人闖陣,去宗內搬救兵了。”
“搬救兵還要百十個人一起去?”
現在的李詩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可下一秒,他便笑不出來了。
“師叔說笑了,哪裡來的幾十人,加上我守山弟子總共就七人。”
“什麽意識!”
李詩極少露出如此詫異的神情。八卦門身為修仙界的超級宗門,每年招收的修仙學院的學生就不止七八人,加上從各大家族中選拔的資質上乘者,怎麽說守山村也該有個百八十個弟子才是。
“師叔您不知道嗎,八卦門就要閉宗了,我是兩年前進來的,是最後一批弟子。”
“為什麽……為什麽啊!”
突如其來的消息令李詩呆立當場。
“八卦門早已被協會剝奪了收徒資質,就連我這樣全無資質的凡人都能被破格收取……”
“所以……你是叫蔡桓吧,你是怎麽加入八卦門的。”李詩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是在山門下跪了七天七夜被老天師帶上山的,在此之前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其他幾個守山門徒,我不是很確定,但晚上又聽過他們討論塞了多少錢進來的。”
李詩沉默了,良久他招了招手示意蔡桓繼續往前走,可任誰都能看出他神情中的凝重。
山道行至盡頭,是荒廢破敗的守山村。
原本人丁興旺的山村只剩下了空蕩的木屋,雜草叢生的院落。原本還抱有一絲希望,覺得這是蔡桓和他開的小玩笑的李詩徹底不淡定了。
他離去的十五年中究竟發生了什麽,能讓一個超級宗門落魄到這般田地。
好在守山村村中心還飄蕩著幾縷炊煙,可剩下的人也盡是些耄耋老者,搬著椅子和自家的黃狗一起在門口曬著太陽。
李詩認出了其中一名老嫗,那是小時候經常偷偷塞給他糖吃的秀雅婆婆。
他上前打了個招呼,詢問起了兒時玩伴的下落,
卻被告知曾經的孩子們在八卦門落魄之後都下山謀生了,漸漸這小山村也就荒廢了。 “小詩啊,宗門出了這麽大事也不見你回來,不應該啊不應該!”
婆婆責備的話音深深刺入李詩心中。
而正當他想要深問時,眼角余光卻瞟到了一個身影。
一個赤膊的中年人手持鐮刀正在田間除草,而旁邊的石塊上疊著八卦門的道袍。
問一問宗門的人或許會更好,打定注意的李詩一記縱躍便跳了過去。
“誰人!”
中年男人轉身大喝,卻在看見李詩樣貌的刹那呆滯了。
李詩也愣在當場,臉上盡是喜色。
原來那除草的漢子竟是李詩的四師兄趙光劼。
十五年過去了,四師兄已從當年意氣風發的青年變成了如今的樣貌,眼角垮塌法令紋深邃,如此劇烈的外貌變化本不該出現在修仙者身上。
“四師兄!”
“你是……李詩?”反應過來的四師兄大笑起來,一把將李詩抱了起來,狠狠地揉搓著他的頭髮。
“這麽久不見你這個混小子都長這麽大了!師兄真的太久沒見過你啦!等下我親自下廚炒兩個菜,咱們兄弟倆搞兩口!”
“對了!”趙光劼興奮了半天才忽然反應過來,“你今天怎麽回宗門了?來看比賽的?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咱們八卦門今年就派了幾個小家夥,肯定拿不到名次了。”
“師兄,你先告訴我,我走後宗門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麽你們在信件中從來沒有提起過,是不是我被逐出宗門後,你們就不把我當八卦門的人了?”
欣喜過後,李詩的臉上又染上了一層陰翳。短短十五年宗門劇變,其中定然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聽了這話,趙光劼忽然沉默地別過了腦袋。
“魔教入侵還是其他宗門挑事情,你告訴我。”
“師弟,你別往心裡去。你永遠都是八卦門的人。只是……只是師父三緘其口,讓我們不要把事情告訴你……”
“難道和我當年殺上凌雲宗有關系?”
趙光劼的眼中閃過的慌亂印證了李詩的猜想。
“師兄,你若是再不說,我就去找師父問個明白!師父不說,我就去找修仙者協會,去找凌雲宗!”
李詩的口氣強硬得不容辯駁。
趙光劼猶豫再三,見紙裡再也包不住火,隻得將事件原委道來。
事情還得從李詩夜闖凌雲宗,傷了副宗主雷厲後說起。
後修仙時代宗門之間嚴禁私鬥,有矛盾也必須尋求協會調解,李詩這種不顧法令擅闖它宗的行為乃是重罪,按協會法度應廢除修為逐出宗門施以懲戒。
雖然凌雲宗宗主葉子楣出面表示原諒李詩的行徑,可仍一人不願放過。
那便是副宗主雷厲,與其背後的龐大勢力。
說起雷厲就不得不說修仙界四大望族,分別是有著悠長歷史的古家,靠著生意發家致富的莫家,最為神秘的申屠家,最後一個便是與修仙者協會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雷家。
四大家族在修仙界呼風喚雨,就連權勢滔天的修仙者協會也要避其鋒芒。
而雷厲正是雷家當代家主雷壑的二兒子。
得知自己的兒子竟被一名十二歲的毛孩折辱,雷壑大發雷霆,勒令八卦門交出凶手。
可老天師張程也是一身硬骨,他願意道歉,願意答應雷家任何非分請求,可唯獨不願交出李詩。
老天師有這樣的資本與雷家叫板,畢竟他可是被稱為修仙三傑之首,修仙界公認的第一強者,但八卦門卻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
雷壑一聲令下封鎖了八卦門所有的交易渠道,至此之後沒有任何家族與宗門敢和八卦門做生意。
沒了鑄劍莊的兵刃、沒了林的修行丹藥,沒了青堂的符咒,八卦門在幾年的封鎖中逐漸變為空殼,最後老天師甚至忍痛割愛,將寶庫裡各類珍惜卷功法秘典都拍賣了出去,這才換來宗門的苟延殘喘。
可八卦門畢竟是曾經的超級大宗,即便被掏空了軀殼,在整個華夏散葉開枝的弟子們仍舊在暗中支撐著這棟大廈,維系著八卦門最後的體面。
真正擊倒八卦門的,乃是那場除魔行動。
漠北區出現了魔教活動的痕跡,修仙者協會破天荒地將這一任務交給了八卦門。
這是八卦門唯一翻身的機會,若是除魔成功八卦門在功績簿上便能添上一筆,也能開口問協會要取一些物資。
對此次除魔行動極其重視的老天師押上了整個宗門,不但其親自帶隊出馬,更是攜上了宗內最精銳的弟子共五十二人。
這五十二名弟子中足有一半以上抵達了天之境出竅期,更有五人抵達天之境分神期,還有一名天之境合體期的師叔。
更不必說帶隊者乃是聖之境大乘期的張程。
這樣的陣容只怕協會見了也要抖上三抖,更不必說區區魔教。
老天師對此除魔行動志在必得,但遺憾的是他們在漠北遇上的不是別人,正是深淵之主魔君。
最終只有老天師一人撿回了條命,八卦門五十二名精銳弟子葬身漠北黃沙。
聽師兄趙光劼說完了整個故事,李詩閉上了眼重歎了一口氣。
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得厲害,心臟仿佛被人用匕首一點一點地割開。很難想象到了他這個修為,竟然還會因大腦缺氧而戰立不穩。
“師弟你沒事吧。”
“我沒事,師兄你放心!”李詩推開了趙光劼前來攙扶的手。他此刻有很多想說的,卻堵在嗓子眼裡出不去。
十五年前下上的那日,李詩哭過,心中滿是對師父張程的恨意。可隨著時間流逝他發現恨意在逐漸消退,心底泛起的更多的是對師兄弟與師父的思念。
所以他今日前來是打算放下芥蒂與師父敞開心扉的。
可他現在明白了,需要敞開心扉的從來不是自己,需要低頭認錯的,也不是師父。
“師弟你別往心裡去,師父和我們從來沒有怪過你。小時候的你調皮搗蛋,可也是有原則的,小禍不斷,大禍不惹……”
“那年你殺上凌雲宗,一定是有什麽原因吧。”
趙光劼這句話問到了李詩心坎裡。
李詩忽然發現,自己怎麽都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要殺上凌雲宗,又為什麽要找雷厲麻煩。
他只能依稀記得當初心中的感受,一團永不熄滅的憤怒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