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陽大學畢業那會兒,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人生會在之後的幾年裡發生那麽多的變化。
2013年末,21歲的張正陽帶著滿心的歡喜,走出了那個看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的校門。學校不怎麽樣也就算了,校門你好歹弄氣派點兒吧?一切都破得有種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既視感。學生每年交這麽多錢,也不知道進了誰的腰包。每每想到這裡,張正陽都有些憤憤不平。
本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張正陽覺得,如果不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實在是有損憤青的名聲。
憤青這個詞,在別人聽起來似乎還有點兒刺耳,不過張正陽倒是無所謂,甚至以此為榮。憤青怎了?最起碼老子有這種嫉惡如仇的態度!像某些人整天連屁都不敢放一個有什麽好?張正陽這麽想著。
終於要離開了啊!張正陽如釋重負。可在走出校門的那一瞬間,不知為何,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那種情緒也很難去形容,總之讓張正陽有點別扭。好在這三年的艱苦生活終於要畫上句點,張正陽意氣風發,已經準備好了要去擁抱充滿希望的未來。
那個時候張正陽並不知道,未來,是因為充滿了未知,才會讓人對它滿懷期待。至於將要面對的是什麽,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無論這個結果是好還是壞。
張正陽學習成績一般,不然也不會在2011年高考以後懷著一腔憾恨填報了一所高職院校,為此在自己高中同學面前,張正陽老覺得矮他們一頭。人家好歹都能讀個本科,他張正陽呢?都不好意思告訴人家自己上過大學。本來就是嘛,大學能拿到學位證書,他能拿到啥?除了畢業證以外屁也沒有。張正陽有些煩躁地晃了晃腦袋,意圖將這些想法拋諸腦後。
至於張正陽的專業,倒也算是熱門,最起碼在就業方面還算是比較吃香的——電氣自動化,張正陽第一次看到這個專業名稱的時候覺得還挺好,自動化自動化,還用得著我苦哈哈地累死累活?張正陽這麽想著,稀裡糊塗地就選定了這個專業。後來在專業課上聽到了老師關於這個專業以及就業方向的專業解釋,張正陽恨不得當場一口血噴出來。根據老師的描述——“同學們,你們呢,風華正茂,將來走出校門都將正式成為一名光榮的電氣工程師。電氣工程師知不知道什麽意思?所謂電氣工程師,簡稱電工······”老師後面說的話張正陽已經完全沒了印象,原本的豪情萬丈在那一瞬間變得很渺小。本身張正陽對自己專業的興趣就不是很大,再經過專業課老師的充分渲染,張正陽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不過很快張正陽就又鬥志昂揚地像打了雞血,按照他的邏輯,老子以後又不一定非要靠專業吃飯。
準確來說,這個時候的張正陽還沒有正式畢業。按照學校的規定,在領取畢業證之前,所有應屆畢業生需要提前離校進行校外實習。張正陽和其他很多同學一起,填報了當地一個比較有名的製造類企業。和其他製造類企業不同的是,這裡的工人除了社會人員之外,還有一批專吃國家飯的勞工。得知這個消息,張正陽的心裡還是多少有些忐忑,不過這麽多人都去,即使心不甘情不願的硬著頭皮也得上不是?
2013年的那個冬天格外寒冷,當時的張正陽這麽覺得。在走出校門的那一瞬間,張正陽突然感到喉頭一陣發緊。曾經做夢都想要逃離的地方,為什麽在要離開的時候會心生一種······呃,
不舍? 不舍個屁!張正陽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實習地點的汽車。果不其然,車上擁擠得連站著都困難,就別提坐下了。不過張正陽倒是無所謂,在很多次車站到學校的巴士上,這樣的情形已經習慣了。
由於離校前夕張正陽並沒有睡好,所以上車後不久張正陽就有點兒昏昏欲睡了。熟悉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張正陽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口袋裡的手機,發現並沒有人給自己打電話。然後就聽到一個很好聽的女聲在不遠處傳來:“喂,你好。”
“臥槽!這聲音也太好聽了吧!”張正陽心裡一顫,離開學校時的惆悵瞬間淡化了不少。他努力地踮起腳想要看清說話的人是誰,但車廂裡人頭攢動,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
“喵了個咪的!孽緣!孽緣呐!”張正陽有些痛心疾首,心裡默默地呐喊著:“天呐!為什麽你讓我遇到一個和我手機鈴聲一樣的女生,卻不給我一個可以認識她的機會?為什麽?為什麽啊啊啊~~~~”不過從外表看起來,他依然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倒霉模樣。
汽車行進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張正陽隨著人群下了車,四下環顧,發現根本沒有認識的人。看來尋找那個女生的希望破滅了,先去報到吧!一陣冷風吹來,張正陽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行李有點兒沉,張正陽一邊走一邊看周圍有沒有自己認識的同學。
“嘿!”有人從後面拍了下張正陽右側的肩膀,張正陽條件反射似的回頭去看,沒人。剛轉過頭來就看到出現在面前的是和自己關系很好的大學同學林銘,瞬時面色一喜。
“早就告訴過你,如果有人在後面拍你右邊的肩膀呢,你應該去看你的左邊。記不住呢怎麽?喂,我說你年輕輕的不會提前得了老年癡呆吧?”林銘老神在在地看著張正陽。
“我去你大爺的!”張正陽順勢給了林銘一腳,不過林銘似乎早已料到張正陽會來這麽一出,很機敏地躲開了張正陽的攻擊。張正陽故作深沉地看著林銘,有些狐疑地問道:“我說你小子實習地點不會也填報的這裡吧?”
“怎麽可能!我堂堂林大少爺會來這種地方?切~”林銘一臉不屑。
“我說這位林大少爺,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一件事?”張正陽不動聲色地松開了自己的行李。
“告訴我一件事?什麽事?”林銘被張正陽這麽一問,多少有點兒不明所以。
“那就是······過度裝逼容易挨揍!”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張正陽一把拽住了林銘的衣服,同時腳下使了個絆子,讓林銘還沒有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倒在了街上,引得周圍幾個老年人一片驚呼,還以為發生了當街鬥毆事件。
“光天化日之下還有沒有點兒王法了?這怎麽還當街動手打人呢!”不遠處一個退休幹部模樣的老大爺路過正好看到這一幕,一邊義憤填膺地說著一邊疾步朝這邊走了過來。
張正陽聞聽此言,慌忙松開了手,同時低聲催促林銘:“林銘!林大哥,林大爺,你快點起來!”林銘有心逗一下張正陽,不慌不忙地看了看張正陽:“本少爺就不起來。”
“我請你吃飯!一頓大餐!”張正陽補充說明。
“打發要飯的呢?十頓!”林銘在討價還價。
“你大爺的林銘,你這是把我當牛宰啊?兩頓!”張正陽再次發聲。
“五頓!”林銘覺得還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三頓!不能再多了!你起不起來?”眼看老大爺就要走到近前,張正陽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句話,生怕被老大爺找了麻煩。這還沒開始實習呢要是被扭送到派出所那可真是比竇娥還冤了。
“成交。”林銘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笑著衝張正陽說道:“你這個暴力解決問題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張正陽正要說什麽,老大爺一個箭步走了過來,抓住張正陽就開始厲聲呵斥:“你這年輕人怎麽回事?大庭廣眾之下你怎麽就打人呢?”
張正陽被抓了個措手不及:“大······大爺,我倆是同學,剛才我倆鬧著玩呢。”
“鬧著玩?”老大爺一臉狐疑地看向林銘。
“是啊大爺,我倆剛才就是鬧著玩,您老人家消消氣。”林銘也上前賠笑道。
老人家聞言總算是松開了原本抓著張正陽的手,然而終究是余怒未消:“簡直是胡鬧!鬧著玩也不知道分場合!老頭子我出來買菜還以為碰上小流氓了呢!就你剛才這行為,我跟你講小夥子,我沒報警讓派出所的同志來抓你已經給你面子了!”
“對不住!對不住啊大爺,以後我們吸取教訓,再也不敢了。”張正陽和林銘趕緊認錯。
老大爺看著二人態度還算誠懇,也沒再說什麽轉過身就走了。張、林二人還不忘衝老人家高喊“大爺慢走!謝謝大爺!”
看著老人家走遠,張正陽松了一口氣,連連感歎“好險好險”。
林銘笑吟吟地看著張正陽:“爽不爽?要不要再來一次?讓你體驗一下進局子的感覺?”
張正陽一臉黑線:“滾!”
林銘沒什麽行李,正好空出手來幫張正陽拎著一部分。如此一來,張正陽倒也輕松了許多。
“喂,我說林銘同學啊,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裡?真是到這兒來實習的?”
“我不參加實習了。 ”林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
“不參加實習?為······為什麽?”
“前幾天家裡打電話來,說我媽病了,不能再乾重活。你也知道,我家裡條件不是很好,我爸歲數也不小了,我得回去幫他。”林銘看了看腳下的路,又抬起頭來看向前方,卻唯獨沒有看張正陽。
“回老家?那你不參加實習怎麽畢業?”
“到時候看情況再說吧,能拿到畢業證就拿,如果實在拿不到的話,那也沒辦法。命運這個東西有時候是沒辦法選擇的,就像我。”張正陽聽得出來林銘情緒裡的低落,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一直到實習企業的大門口,兩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放下行李,林銘看著張正陽鄭重其事地說:“這幾年下來我在學校裡也沒什麽朋友,但你張正陽絕對算其中一個。下一次見面也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了,你小子好好混哈,將來混出點名堂來也拉我一把,哈哈。”
“指不定將來我得在你林老板手下打工呢!”張正陽調侃道。
“好了,也沒什麽可以送你的,保重吧!再見。”林銘用力抱了抱張正陽,轉身走了。
在那一瞬間,張正陽看著林銘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好孤獨。
人生,就是一個問題疊著一個問題,解決完這個,還會有那個。這扯淡的人生啊······
張正陽看著林銘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拖著行李走進了實習企業的大門。而有關於張正陽的一切,在這一刻悄然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