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們！鑒於大家平日裡工作都很辛苦，廠裡決定！2014年元旦，我們廠區第三車間、第七車間、第九車間、設計室、資料室，哦對了還有警衛室，要舉辦一次聯誼會！”2013年12月29日，第三車間裡，“扛把子”老劉拿著個高音喇叭，一邊走一邊宣布。

　　“淨整這些花裡胡哨的，搞聯誼會還不如給這些人放幾天假呢！”有人在回應老劉的慷慨激昂。

　　“放假?放什麽假?只有對社會沒有用的人才會放假！像你們這樣的國家棟梁之材，怎麽能放假?”面對部分工友的心聲，老劉絲毫不為所動，頓時引來一片噓聲。

　　“安靜！安靜！”老劉拿著高音喇叭繼續說道:“這次聯誼！那可是機會難得啊！咱們廠創建這麽多年以來都沒正兒八經地搞過。正好領導大發慈悲，給了咱這麽個機會！你們說，領導給咱臉，咱是不是得兜著?不兜著?除非你他娘的不想幹了！”

　　“至於為啥要搞這個聯誼會！想必你們大家估計也都心知肚明。這聯誼會你以為是給咱們這幫老家夥搞的啊?準確來說，是廠區領導關愛這幫小年輕，特地給他們搞的！所以，這個元旦聯誼會，他們是紅花，咱們都是綠葉！”

　　聽到這裡張正陽心神一動，沒想到廠區領導這人辦事兒還真挺講究。

　　“當綠葉有啥好的?切～”老員工裡有人表達不滿。

　　“誰啊?我看看是誰！他奶奶的王明亮又是你是吧?你怎麽這麽多意見?都四十多歲的人了，說話辦事兒怎麽還和小孩似的?你說！咱們廠裡你的業績又不突出，遇見點啥事你第一個跳出來打破頭血！你這種行為我告訴你！往小了說，你這叫個人消極情緒。往大了說！你他娘的叫不團結集體！當綠葉有什麽好?當綠葉有肉吃有酒喝！不比你在這擺弄這些鐵疙瘩舒服?真是不知好歹！”老劉有些怒氣衝衝地說著。

　　名叫王明亮的工人看了看老劉的樣子，登時不說話了。旁邊工友幸災樂禍地低聲笑道:“你說你沒事非要去招惹老劉幹啥?挨熊了吧?”

　　“滾！”王明亮低聲回應。

　　罵完了王明亮，老劉繼續笑眯眯地拿著高音喇叭:“啊這個，咳咳！咱們車間的這幾位小夥子都還沒對象呢吧?你們看啊，領導給你們提供了這麽好的機會是吧?你們幾個一定要好好把握！重型機電設備車間本身他娘的就狼多肉少，又不和電子廠似的小姑娘一抓一大把，這種情況你們要是再不好好把握，他娘的老子不管了！”

　　80後用胳膊肘碰了張正陽一下:“聽見沒?說你呢！”

　　張正陽很是敷衍地應了一聲:“聽著呢，聽著呢。”

　　“老劉頭啊，你這說得這麽熱鬧，這搞聯誼會是不是得準備點兒什麽節目啊?”又有人開口。

　　“呦！”老劉一拍腦門兒:“你不說這事兒我還真是忘了。對對對，這聯誼會嘛！既然要搞，那咱必須整得熱熱鬧鬧的！雖然這不是春節，但是——陽歷年！那不也是年嘛！兄弟們，你們說我說的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老劉說得對！誰他娘的以後再敢說你老糊塗了，老子第一個不答應！你們看這會兒老劉的腦子多靈光。”不知是誰接了這麽一句。

　　“哈哈哈哈～”話音剛落，車間裡傳來一片笑聲。

　　老劉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難得沒有生氣，有點兒尷尬地說道:“他奶奶的，老子的腦子什麽時候不靈光過。”

　　又引來一片更大的笑聲。

　　張正陽看著周圍鬧哄哄的工友，這場景，似曾相識。

　　記憶裡的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幀幀閃過，終於在2011年10月份的某天定格。

　　“同學們，一轉眼咱們開學也有差不多一個月了，今天晚上咱們就開個班會。都這麽緊張兮兮的幹什麽?大學的班會又不和高中似的，沒人會因為成績去批鬥你，你們大可放心。”班長是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有點兒微胖，樣貌普通，不過舉手投足間倒是挺有派頭。

　　“張正陽醒醒，班長說事兒呢。”倦意滿滿的張正陽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突然被同桌拍醒，不情願地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地問道:“怎了?”

　　“開班會。”同桌說道。

　　“開班會開唄，有啥了不起的。”張正陽坐直身子看向班長，腦子裡的一片混沌也在逐漸變得清晰。

　　“說是班會，其實就是玩兒。”班長繼續說著:“這下你們可以放心了吧?”

　　底下有學生表示認同:“那還不錯。”

　　張正陽第一次知道，原來大學老師這個職業，居然是這麽清閑的，因為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扔給班長。在張正陽所在的省份，據說只有三種職業被廣泛認可——教師，醫生，公務員。教師排第一位。此後進入社會的很多年，張正陽依然很羨慕教師這個職業——別的不說，單就寒暑假而言，就不是一般勞動者能比的。

　　很快到了晚上開班會的時間，果然很熱鬧。到處都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張正陽笑了笑，沒說話。

　　旁邊過來一個女生，衝著張正陽伸出手來:“你好同學，我是李妍。認識一下。”

　　張正陽有些尷尬，來到班裡快一個月了能叫得上名字的好像還真沒幾個。不過眼下這種情況，人家女孩子主動過來打招呼，自己總不至於裝傻充愣不搭理人家吧?

　　於是就握了握手:“你好。張正陽。”

　　“喂！張正陽，我說～你還沒有女朋友吧?”對面的李妍眨眨眼睛。

　　“沒，沒呢。”張正陽被李妍問了個措手不及，這妮子怎麽回事，怎麽上來就問這種問題······

　　“哦，這樣啊。既然你沒有女朋友，我做你女朋友你看怎麽樣?”在張正陽看來，李妍這屬於典型的語不驚人死不休。

　　“啊?這個······”看著張正陽漲紅了的臉，李妍笑了:“好啦，逗你玩的。”

　　張正陽平複了一下自己慌亂的心情，忽聽得班長提議:“接下來咱們玩個遊戲吧，抓鴨子。規則也很簡單，抓到誰就讓誰表演個節目怎麽樣?”

　　“好！”同學們紛紛附和。

　　張正陽很明顯不怎麽擅長玩這種遊戲，很快就被抓住了。周圍人開始起哄——

　　“張正陽！來一個！張正陽！來一個！”

　　“呃，我也沒啥才藝。要不然就給大家唱首歌吧?五音不全，大家湊合著聽。這些年，一個人，風也過，雨也走，有過淚，有過錯，還記得堅持什麽······”

　　一開口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朋友》，很快引來一片合唱。一曲唱罷，班長帶頭鼓掌。

　　李妍投來讚許的目光:“不賴嘛！”

　　張正陽回應:“湊合，湊合。”

　　張正陽正陷在回憶裡愣神，忽地被孫師傅打了一下胳膊:“小張?想什麽呢?”

　　張正陽回過神來:“孫師傅，怎麽了?”

　　“我是問你準備弄個什麽節目。”孫師傅說道:“剛才老劉的話你也聽到了吧?這聯誼會，就是給你們這群小年輕準備的。那既然如此，你不得表示表示啊?”

　　“呃，這兩天，我好好琢磨琢磨。”張正陽有些無奈，雖然自己不是那麽愛出風頭，但有些事兒攤上了，還真就躲也躲不過。

　　“出節目?臥槽！關鍵這也不是我強項啊?這可如何是好?”此刻張正陽的心裡是又鬱悶，又糾結。

　　平平無奇地又過了兩天，終於來到了2013年12月31日的晚上，跨年夜。盛華機電主廠區難得一見地給了工人們半天的準備時間，用老劉的話來說——“都他娘的滾回去給老子好好打扮打扮，別丟了咱第三車間的人！”

　　脫下工裝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張正陽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媽，元旦廠裡不放假，不回去了。”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傳來:“不回來就不回來吧，春節能回來就行。”張正陽看了看日歷，元旦和春節之間，正好隔著一個月。又是挺長時間沒回家了，張正陽有點兒想家。

　　你說人為什麽會想家呢?

　　張正陽驀然想到一個詞匯——漂泊。

　　不知不覺21歲即將成為過去式了呢。怪不得人們經常感歎，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換了身衣服，精心捯飭了一番，張正陽照照鏡子自我感覺倒也還算良好。耳邊似乎又響起同工序80後的聲音:“小張啊，你得支棱起來。”

　　聯誼會晚上八點開始，地點還是在張正陽進廠報到時來過的那個禮堂。部分武警、獄警參與了現場布置，整個過程那就是乾淨麻利快，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領導視察過後對武警、獄警們給予了高度評價。

　　張正陽來到這裡的時候，禮堂內已經擠滿了人，張正陽嚇了一跳，臥槽！怎麽這麽多人?三個車間的工人加上設計室、資料室、警衛室的工作人員，多了不敢說，三四百人的規模還是有的。

　　張正陽邁起步子往裡走，門口有人看到他，提醒道:“新人是吧?往前坐往前坐！”

　　張正陽心情忐忑地走到前排，呵！這群老員工倒還真挺自覺，給他們新人留足了座位。張正陽掃了一眼，看到李妍正和幾個女生嘻嘻哈哈地說笑著。

　　李妍轉過頭來跟他打招呼:“張正陽！來來來，這邊坐。”張正陽有些尷尬，心說你旁邊那幾個女生我又不認識，我過去坐什麽?不過對於李妍的邀請，他還真不好意思拒絕。

　　張正陽走到李妍身邊坐下，打趣說道:“今天打扮這麽漂亮，是要準備出演個節目還是怎麽著?”

　　李妍笑了笑:“你猜?”

　　晚會的氣氛很是不錯，平日裡五大三粗的一群大老爺們兒此刻嗑著瓜子吃著零食，一個個笑得興高采烈。

　　“都悠著點兒！一會兒有酒有肉，別菜還沒上來呢你們先吃飽了！”領導善意提醒。

　　也沒什麽刻意的安排，領導有一搭沒一搭地講了一通，就開始吩咐外面上酒上菜，一時間禮堂內充滿了縷縷香味兒。

　　“接下來！咱們大家是不是該準備點兒節目出來了?”領導滿眼笑意，向著坐在前排的小姑娘小夥子們說道。

　　“好！快點上快點上，讓咱也開開眼！”後面好多人起哄。

　　“這樣吧，我看著你們人也不少，要是每個人都出一個節目，那得演到什麽時候去了?你們一邊兒派出一位代表，給大家隨便表演個節目得了。咱們這地方沒那麽多講究，就圖大家夥一樂！”領導繼續說道:“誰先來?”

　　“那我們設計室就先來吧。”一個女生走了上去，眾人一片叫好。領導點點頭:“勇氣可嘉，小姑娘不錯。”

　　“各位領導，各位工友，大家晚上好，我代表我們設計室給大家帶來一首《傳奇》，希望大家喜歡。”女生簡單介紹完畢，接著便隨著現場的音樂節拍開始了演唱環節——

　　“想你時你在天邊，想你時你在眼前，想你時你在腦海，想你時你在心田～”

　　一曲唱罷，眾人鼓掌。張正陽在心裡給出了自己的評價:“雖說不如李健和王菲的版本，不過唱得是真不錯。”

　　接下來是警衛室的兩個小夥子上台說了一段相聲， 聲情並茂的樣子也是引得大家一片喝彩。

　　第七車間出了個小品，第九車間變了個魔術。還沒有出節目的就只剩下第三車間和資料室了。

　　“怎麽著?剩下的第三車間和資料室，你們準備了什麽節目啊?”說話間領導依然笑呵呵的。

　　在張正陽驚訝的目光注視下，李妍款款上台:“接下來我代表我們資料室為大家帶來一段古典舞，《羽衣霓裳》。”

　　多年以後，當張正陽再次回憶起這段舞蹈，回憶起那天站在盛華機電禮堂台上的李妍，依然覺得美得不可方物。

　　李妍的這段舞蹈結束，禮堂內的掌聲經久不息。

　　“那麽最後就只剩下第三車間了。你們派誰上來?”

　　不知後面誰喊了一句:“張正陽！來一個！”緊接著整個禮堂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張正陽！來一個！張正陽！來一個！”

　　有那麽一瞬間，張正陽覺得自己又回到了2011年的那場班會。

　　隨著張正陽走上台去站定，禮堂漸漸安靜下來。張正陽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其實今天，我也並沒有做足充分準備。但大家既然看得起我讓我走上台來，我也不能拒絕。先前唱的，跳的，小品相聲的，魔術的，大家也都表演過了。我沒啥能耐，姑且就給大家朗誦一首我即興創作的詩歌。”

　　你說山河遠闊人間煙火

　　都不及心愛之人的一眼婆娑

　　你說憂傷滿懷無處安放

　　卻不知快樂的源泉

　　就在你心中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