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鹿角帽子、身上掛著五彩斑斕配飾的巫醫把硝石放到了伊奧菲的唇上,接著搓了一搓。被硝石粉末嗆到的伊奧菲咳嗽了幾聲,睜開了雙眼。奧托松了口氣,總算是沒出什麽大事。
“很遺憾要讓你經受這一切。”莫桑克酋長那粗厚的手掌握住了伊奧菲的手,“若不是這世界弱肉強食,你本不該如此之早地接受戰爭的苦難。”
“那些鐵皮人舉起屠刀的時候不會分老幼男女。”雖然身體虛弱,但伊奧菲的眼神仍然充滿堅定,“傷痛是我的榮幸,戰敗也是暫時的。只要我們還沒有回歸故土,以頭領的身份也罷,以戰士的身份也罷,我都會戰鬥下去。”
莫桑克歎息著搖了搖頭:“我們幾千年前就已經戰敗了,好好休息吧。養好身子,我們再議。”
“可......”
莫桑克蓋好了伊奧菲的被子,示意她別再說了。奧托覺得房間裡的氛圍有些尷尬,於是便準備悄悄離開。但莫桑克叫住了他:“奧托爵士?”
“我不是爵士,我是個迷望騎士。”奧托擔心山民酋長無法理解迷望騎士的涵義,於是又補了一句,“爵士們為誓言而戰,我則是為了金錢。”
“啊,那就好。至少你不會像那些為誓言所困的人那樣變得不可理喻。”莫桑克拍了拍他的肩,“讓我們出去聊一聊吧。”
奧托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用“受寵若驚”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大概對方是把自己當成了托波萊因一類的貴族心腹。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絕,於是便只能乖乖答應。在離開房間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伊奧菲。女山民正注視著他——不,是注視著莫桑克。
先前伊奧菲昏迷時,奧托和其他山民七手八腳地把她抬進了巫醫的房間。在那之前,他並沒有什麽閑心思去打量這個大山洞。當他和莫桑克邊走邊散心時,他方才注意到了山民們的偉力和智慧:他們在岩體上開鑿洞穴和石梯,並用藤蔓和木板構成了一道道懸空的高橋。他和酋長便在在這些藤蔓橋上漫步,俯視著山洞裡的一切。
“據說這山洞建造之初,這大廳裡擺放了能足足容納一千同胞的桌椅。到了我這一輩,桌椅已經綽綽有余了。”莫桑克酋長扶著欄杆,看著空蕩蕩的大廳,“前幾天,我派了五十人去幫助托波萊因爵士。但只有你和伊奧菲帶著奧康坦大人的妻女回來了。”
“我很抱歉——”
“你不必抱歉,這是常態。每天,我們這裡的人都會減少。要麽死去,要麽離開。”莫桑克苦笑了一下,“我已經很累了。我已經厭倦了為了土地和領主的紛爭而派出我的同胞們去送死。奧康坦也好,塔帕斯也好。相比起來,塔帕斯還更一勞永逸一些。”
頓時,奧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事實上,他擅長的東西不多,打打殺殺勉強算是其中一項。而說服他人顯然並不在這一列。更何況,他對政治一無所知,也不清楚自己的話語會帶來什麽後果。
“托波萊因爵士之前曾經帶給我一個消息,他逮到了一名塔帕斯的刺客。那個刺客的名字就叫奧托。”山民酋長轉頭注視著迷望騎士,“奧托閣下,塔帕斯是一名怎樣的人?他會兌現自己的承諾嗎?”
“他是一個不會吝惜報酬的人。”奧托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斟詞酌句,“但報酬和代價總是相同的。”
莫桑克沉默了一陣。他的內心似乎正在做著激烈的鬥爭。沒由頭地,他忽然談起了伊奧菲:“伊奧菲是一個很勇敢的孩子。
” “我知道。”奧托對她的勇敢有著全方位的了解。
“她的父母都是好樣的,都是傑出的勇士。我沒有兒女,便視她如己出。她的父母死於士兵的圍剿,因此她有著源源不竭的動力去拚命。”莫桑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很羨慕她有這般勇氣。”
“您本來就有。您是酋長,山民戰士們都敬服您。”雖說聽上去像是恭維,但奧托清楚,在這種部族,沒本事的首領是難以服眾的。
“我的勇氣都被偷走了——被我的職責、我同胞的性命、還有我族的命運偷走了。”山民酋長歎了口氣,沉默良久。末了,他和奧托說道:“這場談話先到此為止吧。我的手下為奧康坦大人的家眷安排了一場接風洗塵的晚宴,您旅途勞頓,也請在宴會上不要客氣。”
“好。”
奧托見過很多宴會,大抵都是樂師奏樂、弄臣起舞,貴族們則在音樂和笑聲當中喝酒吃肉。天下的宴會大多是類似的,只不過山民的更具特色一點:他們的配樂是醉漢的吼叫,他們的弄臣則是自己。有的山民喝上頭了,就開始嬉笑怒罵、拿起手中的東西隔桌互扔。
莫桑克很貼心地將貴婦人和少女安排到了自己的上座。但她們仍然一副渾身不自在的樣子。奧托習慣了這種嘈雜的場面,但他也很不自在。那名貴族少女就坐在自己的旁邊,自己也不太方便和往常一樣狼吞虎咽。他被迫“貴族”了起來。
“您喜歡詩歌嗎,奧托先生?”少女沒有吃肉,隻喝了一點酒,便轉過頭來同奧托搭話。奧托估計她是為了緩解內心的緊張。但其實他的內心也是如此。他不識字,更別提鑒賞詩歌了。
“是......的。”奧托吞吞吐吐著,在內心祈禱著少女不會再追問更多的細節問題。
但她還是問了:“您讀過《愚人的愛意》嗎?”
“沒有。”
少女猶豫了一下:“那您讀過《約書》嗎?”
啊,這關於三神與凡人之約的宗教典籍誰沒讀過!基本上,每個牧師都會在街頭布道的時候講。奧托趕忙應道:“讀過。”
“但這個我不太熟。”
尷尬的氣氛在二人之間彌漫開來。突然,少女轉向貴婦人,扶著自己的心口說道:“媽媽我感覺有些不舒服,我能出去透會兒氣嗎?”
貴婦人點了點頭:“讓奧托先生陪你去吧, 安全起見。”
聽了這話,少女當即站起身,提溜著裙子,一路穿過食物的殘渣和紛鬧的山民。奧托也只能無奈地追趕了上去。等跑到外面的時候,奧托看見少女正扶著岩壁氣喘籲籲:這點路程可能抵得上她一個星期的運動量。
“終於!”少女舒展開雙臂,就像被從某種牢籠中解放出來一樣。她笑了,奧托之前從未在宴會上看見她笑得這麽開心。說實話,離開宴會之後他也變得自在了很多。他很喜歡那種一邊喝點小酒,一邊欣賞風景的感覺。只是可惜,剛才他沒記得把酒杯帶出來。
“奧托先生願意聽我吹笛嗎?之前我找詩人學了一點。”少女從衣袖裡摸出了一支短笛,“我媽媽總是教我紡繡才要緊,但我還是很喜歡音樂。”
“悉聽尊便。”
少女豎起短笛放在唇邊,悠揚的笛聲便開始在湖邊的曠野回蕩。奧托雖然不懂音律,但他感覺這笛聲很尖。本來,這笛聲應該高昂,但少女每一段都吹得很長,所以反而有一種淒婉悠揚之感。奧托想起了大戰過後的戰場,那種遍地屍體、烏鴉寥落的情境很適合少女的笛聲。若是世間有亡魂,那它們也應該會因這笛聲而哀哀哭泣吧。不知不覺中,少女吹完了一曲,轉過頭來看著奧托。
“吹得很好。”奧托為她鼓起了掌。
“其實,奧托先生,我一直想問您一件事情......”
“沒關系,放心問吧,我有問必答。”
“是不是您殺了父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