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的地下室就像是老魔法師的實驗場所,胡亂又肮髒。塞莫也顧不上要把這地方打掃乾淨,他有好幾次都昏死過去,然而再度蘇醒過來之後面對的又是老魔法師那張一成不變的臉。
一切都沒什麽變化。
“你知道怎麽樣才能活下來嗎?”
“逃跑。”塞莫回答。
“答對了,但是最重要的是不要放棄活下來。”
老魔法師轉身離去,他剛剛也許只是隨意的提問,並不能算是對於塞莫的考校。
他無聊的時候就會這麽打發時間。
然後能做到什麽?塞莫帶著狐疑攪拌著鍋裡的肉干,並嘗試用精靈文字製造出“風”以確保火焰熊熊不滅。
這裡比城裡更冷,生起火來更加顯得不容易。
水面上能映出他現在的模樣,半長的黑色頭髮末梢已經乾枯,白色的眼睛就像大大的玻璃珠——塞莫?索蘭長的過於柔和了,也許是繼承了那個所謂的娼妓媽媽的美貌?不仔細看還會以為是柔弱的女性。
以前的他長什麽樣子來著?
塞莫思索了一下,才發現以前那時候的自己幾乎不會打扮自己,更不會注意自己的長相了,照片也只有小時候留下來的寥寥幾張。
現在這張臉說不定和以前的自己也差不多?
說實在的,為什麽會穿越呢?也許這一切就像一場夢,只要現實的自己睜開眼睛,一切都消失了。
塞莫很快就意識到這不是夢。
埃爾格力破天荒地叫他出了門,背著手高深莫測的樣子也不知道在做什麽。走了一段路之後,塞莫終於忍不住了:“老師,要去哪裡?”
“教點東西。”老頭真正嚴肅的時候就會減少他嘿嘿的怪笑。
走到結冰的羅頓河上的時候,老魔法師停住了。
塞莫並不知道他要乾些什麽,只能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約莫二十秒之後,尷尬的寂靜終於被異於寒風的聲音打破,原本在塞莫十米處的埃爾格力身影搖晃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手臂直指塞莫的喉嚨。
塞莫雙手擋在喉嚨處,這襲擊真的太過於突然了,他隻來得及做出防禦的姿勢,便被強勁的衝力擊飛。
老魔法師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隨意攻擊。
身邊沒有任何東西,塞莫緩慢地在冰面上行進著,老魔法師剛才也沒有使用魔法,兩人在冰面上緩慢地行進著。
距離不斷縮短,在到達臨界之時,塞莫猛然出拳!
他將自己的衣物也賦予“鋒利”的性質,現在它們鋒利的就像是要人命的尖刀了。
大范圍賦予概念需要大量的以太,那麽就——
他瞄準的並不是埃爾格力的喉嚨,那樣絕無可能獲得勝利,他看似瞄準的是喉嚨,實際上卻暗暗地對準了他的眼睛。
精靈的眼睛。
一拳打出的同時,細小的衣服碎片也隨之被賦予鋒利的性質,夾雜在風中散射開去。
砰!
埃爾格力半手影子化,擋下了他的攻擊。
“你知道問題在哪裡嗎?”
塞莫思索了一會:“實力差距。”
“具體在哪方面?”
“經驗吧。”
“不,擁有精靈雙眼的人甚至可以不需要經驗。”埃爾格力矢口否定,“是你沒有看,你假裝沒有看見——不是嗎?”
“……”
“人眼原本能捕獲的信息少得可憐,我可憐的徒弟。
”老魔法師扒開眼皮,露出他完整的眼球,“人的眼睛只能看見表面的信息,而精靈的眼睛能看到本質——傳遞的信息成倍增加。” “所以,你自動忽略了那些信息,不是嗎?”
他蹲下身子去撫摸著塞莫的頭,用一種極其熱誠的眼神看著塞莫,就好像他是他完美的作品,又像是盯著一件希望、一根救命的稻草。
“攻擊的時候,我的肌肉是不是有變化?心跳是不是有變化?以太是不是有變化?能量場是不是有變化?你有去看嗎?”
“努力去看。”他最後說。
他黑色的手忽然變成蠕動的暗影,跳動扭曲著,刺穿了塞莫的半邊大腿,血把雪融去一塊,隨後混為一體。
“比上次要好。”他評價道。
塞莫半跪在地上,迅速止住血液的流淌,老魔法師在他面前踱步:“有個很奇怪的事情,你的攻擊思路明明很活躍,但為什麽你的攻擊方式這麽‘光明正大’,嘿……”
“你不會,想成為‘英雄’吧?”
“那種東西總有別人當的,所以不是我。”這句話是出於真心的,他最討厭麻煩事。
“大書庫的五指就是天選的英雄。”老頭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笑,“雖然我和他們沒什麽過節,但我要說,就算你是一個十足的惡人,只要成為大書庫的五指之後,就能成為英雄了——”
“所有人都趨之若鶩。”
他這麽說著,一邊從上至下俯視著塞莫,好像他是什麽動物園的稀有動物。
他似乎是感受到塞莫沉默之下的不滿:“好了,我知道,你是和我一樣的人,你不會關心別人的事情的,也不會想當什麽維持世界和平的英雄,你的善心和我一樣僅此而已,照亮不了這個狗屎的世界。”
“你又懂我什麽?”
話說出口塞莫才察覺自己的大膽,這樣做無異於激怒老魔法師,毆打和折辱都是難免的事情。
然而這次老魔法師沒有像以前那樣怪笑著毆打他,也沒有讓他對他下跪之類的要求,他只是安靜地盯著塞莫的眼睛,直到塞莫低下頭去。
“用這個吧。”他從布袋裡掏出一把細小的匕首,尾部鏈接著魔銀製作的鎖鏈。
這種金屬最為穩固,最不受溫度的影響。
“送你的東西。”
塞莫雙手接了過來。
“你知道嗎,你的眼睛是哪裡來的?”
“一個倒霉蛋精靈?”塞莫試探地問。
“沒錯,”他又一次嘿嘿嘿地怪笑了起來,但不知為何塞莫總覺得他有些苦澀,“她是我的曾經的伴侶,如果我死了,能替我去一趟精靈之境嗎?”
塞莫沒見過這樣的埃爾格力。
“和我說好。”
下個瞬間,影子組成的濃厚黑暗狠狠地捏緊了他的手臂,哪怕是減弱的痛覺也覺得如此鑽心。
“和我說好。”
“好。”
塞莫壓下心裡的煩躁,看著他的眼睛回答道。
“你要向大書庫發誓。”
誓言一旦被見證,就無法違背。這個世界的“大書庫”就是如此神奇。
“我向大書庫發誓,我一定會去精靈之境。”
“五十年內。”他強硬地加上了限制條件,小小的眼睛似乎有些發紅。
“五十年內。”塞莫回答。
老魔法師終於松開他的手臂,任由塞莫折斷的手臂軟軟地垂在地上。
他沒有再理會塞莫,一瘸一拐地走遠了。
……
夜晚,塞莫清點完要用的柴火,他死死地盯著燒紅的柴火,身邊,老魔法師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精靈的眼睛能看到所有東西,但是卻看不到位於它後方的大腦。
埃爾格力也看不見他的大腦。
他的大腦裡,有一絲纖細的血液在流動著,上面標注著細小的文字。
在埃爾格力清醒的時候它十分安分,幾乎一動也不動,然而當埃爾格力的大腦陷入休眠時,它就會在埃爾格力的大腦中進行細微的抖動。
這是什麽?
塞莫隨手關上壁爐的通風口,轉身走出了房間。
外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副白發精靈的壁畫,下面隱約用大字寫著“閃耀的英雄,萬眾矚目的女神”,被老魔法師胡亂地用顏料塗掉了。
畫像的眼睛在黑暗裡分外深邃,塞莫抬手抹掉上面積壓的灰塵,然後坐了下來。
他還要繼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