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該如何去評價他的命運。生在帝王家,或許是一種運氣,但有時候也是一種無奈。
高處不勝寒,能力越大,責任亦是越大。
他是帕雅丁家的第二個兒子。關於兄長,他知道的很少,只知道他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就意外去世了。在與黑三、凱撒這些老將閑聊時,他們總會在無意間流露出對這位已故大公子的崇拜與惋惜。
“他是一個真正的戰士,生來便是為了戰鬥,無所畏懼。”老將軍們總是以這句話結束關於兄長的話題,同時望向他——那眼神裡有期待,也充斥著焦急與不安。
而他總是報以歉意的神色。他清楚,自己不如兄長。
他,帕雅丁家族的次子,浪。長兄格雷去世的那年,他被正式冊封為儲君,三年後,父王阿克拉去世,他登上灰狼王位,從此十八歲的他又多了一個尊稱——少狼主。
狼歷3513年——這是他繼位的年份,卻並不是個好流年。後世學者在研究灰狼乃至整個狼國的歷史時,總會給這一年一個言簡意賅的評論:多事之秋。
是的,多事之秋。
對外。早在四年前與父王阿克拉在鴻門阪宣布停戰的真狼王洛戛立刻撕毀了和平協議,宣布邊境戒嚴,古戛納家族的大批軍隊南下進駐風雪埡口一線,對灰狼北境門戶陽和關隘虎視眈眈;西南方向的穎狼雖然並未表明立場,但在北方洛戛的要求下,也暫時中止了與灰狼的貿易往來,穎狼後寒凌同時下令開始戰備動員,以便隨時策應真狼的軍事行動;東方,在前幾年戰事中遭遇沉重打擊的犬族也並未就此死心,仍不時派遣部隊騷擾蠶食灰狼的邊境,局部戰鬥時有發生。
對內。灰狼的領地局促於狼國東南角,既沒有真狼的遼闊,也沒有穎狼的富饒。帕雅丁家族能在此立足十多年,力壓群臣,全靠先王阿克拉的魄力與武德,但現在阿克拉已經死了,那些臣服在帕雅丁家族紫色薔薇旗下的家族與軍隊雖並未直接爆發動亂,也已傳開了些許微詞。他們憑什麽去信任一個新登基的毛頭小子呢?他沒有父親的威望,也沒有兄長的果敢,沒有資質,更沒有履歷,光靠老狼王臨終的一句囑托,確實難以服眾。
這就是浪繼承的國家,表面上軍事實力強大的灰狼,實際上面臨的卻是內外交困、分崩離析。無論是洛戛、寒凌,還是犬族的那些政客,甚至是帕雅丁家族附庸下的封臣,都對這個所謂的少狼主持悲觀態度。保護區國際上流傳的普遍觀點一般都認為,灰狼撐不過兩年。
他清楚,為了粉碎這些流言,他必須要做些什麽。但他也明白,他辦不到。這個可憐小國家處在敵對勢力的包圍之下,面臨的是一個死局,即便是先王阿克拉也不過是勉強維持局面罷了,他又能有什麽突破呢?能撐過一日算一日,得過且過罷了。
他站在天守閣向外延伸出的長廊上,望向不遠處後花園的那片池塘。湖是靜的,藍天白雲靜靜的織在這幅畫卷上,但也只有他清楚,風暴已在遠方海面上不為人知的角落悄然匯聚,即將以血雨腥風打破眼前這些虛幻的表象……他緩緩舉起右手,掌心緊握的魔狼石英反射著他那棱角分明卻異常蒼白的面容。
父親,請告訴我,我究竟該如何守護這個國家,守護我們家族,守護這眼前的一切……他閉緊了雙眼,父親彌留之際的反覆呢喃的那句話一直在耳尖縈繞,揮之不去。
“光在你的心裡……感觸於心,
力量在身。” 感觸於心,力量在身……他淒淒一笑,搖了搖頭。我連自己的心在何方都捉摸不透,何談感觸……
“大……陛下……”蒼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蒼和他同歲,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也是他的左膀右臂。作為灰狼境內第二大家族塔倫坡的年輕繼承人,蒼一直堅定地站在他身邊,只是目前看來,他還暫時不習慣把平日裡大哥的稱呼改成生硬的“陛下”。
年輕的塔倫坡少主留著赤色的短發,中等身材,依舊是小時候的娃娃臉,卻帶著與年齡不相匹配的深邃雙眸。“陛下,今日朝會,諸位將軍封臣們,在議事廳等候已久了……”
他苦笑,該來的終究是要來,想躲避也是沒用……“知道了,帶我過去吧。”
圍繞著雕刻狼國全境地圖的那張圓桌,以黑三為首的四騎眾以及雷、霆、皓、番茄等一眾年輕將領已經就位,最中央的高座虛位以待。他硬撐著頭皮與諸將相互問候一番,便即入座。蒼沒有落座,而是緊緊站在他的身後。
會議主題是本月份的灰狼周邊軍事態勢,無非是這天真狼的騎兵入寇掠奪了某個邊境村莊,那天穎狼的海關扣押了灰狼的一批貨物,又或者犬族的小股部隊在鳳鳴山一帶駐起了小堡壘……這些繁瑣的事務本很難讓他打起精神,除非——某個特定名詞多次被提及。
例如……那夥水匪。
月初,水匪襲擊漁村,焚毀漁船而去;七日,水匪繞過陽和關,進入牧場,擄走大量牛羊牲畜後揚長而去;十六日,大舉進犯若爾蓋家族屬地,圍困若爾蓋堡三日,期間將城外成熟莊稼盡數掠走,焚毀大量民房;二十四日,突襲尕瑪爾以北的軍械庫,殺害守衛,奪走兵器糧草無數……圓桌所鐫刻地圖上的灰狼境內,古戛納河沿岸地區全線彪紅。
當水匪一詞再次從黑三的匯報中出現時,他終於忍不住問道:“這夥水匪是什麽來路,為何會出現得如此頻繁?”
“回陛下,他們是上個月進入我國境內的。”與四騎眾同輩的另一位老將法奧納回道,“從所著衣甲以及使用的兵器來看,他們應該來自真狼的水軍,不知為何來到了我國境內,沿路燒殺劫掠,無惡不作。他們數量不過百余,卻異常驍勇善戰,多次擊敗我們的沿岸巡邏隊,並且每次出擊都異常迅速,總是趕在我們的大軍圍捕之前就悄然撤離。”
“他們異常狡猾,在下為尋找他們的老窩多次打點人手跟蹤,卻總是半路就被甩脫!”番茄說著狠狠咬了咬牙,在水匪禍害下損失最慘重當屬古戛納河下遊的若爾蓋家族了,而作為若爾蓋家族的小公子,番茄怎能不惱火。
“派水匪經營來騷擾,從而削弱我們這邊的實力麽……”年輕參謀皓不停以指節敲打著桌面,“不得不說,老洛戛這手還真的挺毒。”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之前在我們與真狼邊境的水域裡,有人目擊到他們同樣攻擊了真狼的商船。”
“啊嘞?”聽了雷的匯報,浪扶著腦門徹底凌亂。什麽鬼,作為真狼的水軍,既跟灰狼為難,又跟洛戛不對付。做狼王的難道就得天天跟這些大聰明打交道麽……“所以你們有什麽打算呢?”
“在下以為,敵人的敵人是我們的朋友。”霆奏道,他是皓的孿生兄弟,“既然不是我們的敵人,那就能成為我們的朋友。如果陛下可以對他們施以些許恩惠,或許就能將他們招安,收歸……”
話音未落,廳外的一聲稚嫩的叫喊便打斷了霆的匯報:“開玩笑,怎麽能跟這些十惡不赦的壞蛋妥協?”聲音洋洋盈耳,極甜極清,但在場的眾位大人卻隻覺頭腦轟得一沉。
壞了,小祖宗來了。
世人皆認為,狼國帕雅丁家族的新一代成員裡,已故的長子格雷繼承了阿克拉的勇武與豪邁,次子浪繼承了阿克拉睿智與機警,但小女兒紫葡萄卻二者兼之。
聽上去倒是挺好,實際情況卻大不一樣。
冰雪聰明的小公主整日裡不愛紅裝愛武裝,天天跟兄長撿回來的那幾個野孩子在一起廝混,五歲起就抱著小弩機愛不釋手,十歲開始便天天騎著小馬到處跑,灰狼的子民們雖明面上尊稱她為公主殿下,背地裡卻偷偷為她冠上了“弓腰姬”的名號,至於帕雅丁家族的征婚啟事嘛,自然也是長期無人問津了。
不過現在看來,十二歲的小公主倒是對自己未來的婚事毫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成天淨惹麻煩,弄得帕雅丁家族的家臣們都是一個頭兩個大,也只有老哥能偶爾治住她。
小小的腦袋從門扇後探出,未經打理的黛紫色長發直拖到地面,柳葉眉輕挑,小鼻子小嘴巴也是極為標志,優雅中略帶一絲羞澀。在不知情況的外人眼裡,她肯定是朵美麗的茉莉花,潔白無暇,清新淡雅,芬芳撲鼻;可只有知情的各位才知道,小公主分明是朵薔薇花,不需要誰的憐惜與保護,她自己就是武器。
“他們幹了那麽多壞事,就應該嚴懲不貸!”眼見著大家都在,紫葡萄便立刻將門板完全推開,大大方方地走到圓桌前,手上竟還抓著一隻小短弓,“老哥你發句話,我馬上帶著格林和洛波他們找上門去,一陣霍霍,把他們全收拾了!”
正說著,她又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捆竹削的小箭,“就像這樣!”她彎弓搭箭,一面霍霍一面將小箭四處亂射。眾位大人別看個個都是狼國響當當的角色,在小公主面前竟是毫無辦法,只能紛紛抱頭躲避。
會議就這麽暫時中斷了,直到——
砰的一聲巨響,幾乎將整個圓桌掀翻,浪不知何時已拍案而起,以極快的速度晃過眾位大人的視野,抓著後領就把小公主像坨包袱一般直愣愣提了起來。
“番茄,帶她出去。”他冷冷道。
“誒,老哥,別啊,我好歹也是郡主了,你也不能總是把我當成一坨包袱拎來拎去的……”狼少女在番茄懷裡倔強地挪動著,可浪絲毫不留情面,只是示意番茄把她帶走。
諸位大人可算是松了口氣,其中也不乏好奇的心思——為啥少主就不能把日常收拾老妹的勁頭拿到王位上呢……
浪回到位上,捂著臉默然良久,“所以你們對於處理這批水匪……有意見了嗎?”過了好久,他才揮手示意繼續。
“回陛下,在下以為發動大軍圍剿並非上策……”黑三道,“對於他們,還是要以安撫爭取為主。老夫願充當使者,前去與他們談判,力求讓他們放下屠刀,成為我們的戰略夥伴。”
浪自然沒心情去管這麽多了,點頭吩咐他們做下去,便匆匆結束了會議。待抬頭,窗外已是烏雲驟起,雷電交錯。
呵呵,看起來一場暴風雨就要來了呢……
對了,話說……他這才想起來找個侍從詢問紫葡萄的去向。
“今天恰好是離宮出巡的日子,郡主她……非吵著要出去,番茄公子拗不過,隻好帶她出去了……”
小老妹還真是精力充沛啊,冒著雨都不忘出巡……為啥老爹就沒把王位傳給她呢?讓她當高高在上的女王,自己當個瀟灑無拘的狼公子,倒也是不錯的呢,真不知道父王是怎麽想的……他也不想知道。
他打了個哈欠,吩咐蒼去收拾一下準備出發,老妹先走一步了,他也不能落後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