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祚186年,夏,許都
孩子穿著月白色的長袍,一雙罕見的金色眼睛迎著夕陽微微眯起,不時有風吹來鼓動寬大的長袍,長袍散開,恍若盛開在夏日彌光中廣玉蘭的花瓣。在孩子的腰間,掛著一柄三尺長的佩劍,筆直纖長,通體素白勝雪。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似乎是在看日落,但那雙罕見的金眼睛卻沒有焦點的飄飛。心不在焉,他似乎在看一切看著天空,看著白雲蒼狗,看著晚霞斜暉,看著世間百態;又似乎是什麽也沒看,目光穿過人海眺望遠方高聳的黑石城牆。
往往他什麽也不做,就僅僅是眺望,很多人從他的身邊穿過,他巍然不動;就像是無數的船隻穿過沂水,而他就是茫茫長河中永不消磨的一塊礁石。
這就是冷國少主,國主許凌錦唯一的兒子許玦塵,最愛乾的事情便是在許都最高建築容閣前看日落。
容閣算得上是冷國最年長的建築,青冥極是和容閣同時建造的,容閣比青冥極早竣工半個月,於是元老建築就是容閣。但如果要把容閣拿去和天啟城那座無盡繁華的太虛宮相比,無疑是百年王八和萬年老鱉的差別。
冷國是個極年輕的國家,國祚143年,燮朝末期,第一代國主許蒼梧組建起軍隊,靠著強硬的武力掠奪攻佔晉北國以及附屬陳,休,彭三國。背後便是沂水,橫跨沂水便是一望無際的瀚州草原。冷國本和青陽交惡,青陽人不惜借道寧州也要和冷國打仗。畢竟許蒼梧熱衷於開拓疆土,曾有把軍隊開進瀚州草原的想法,造到了青陽部族的極力的武力反對和武力報復。
這交惡在國祚176年結束,那年新崛起部族戎狄率兵入侵沂水,青陽北都城與冷國許都都臨近沂水,戎狄來犯不是兒戲,雙方暫且放下隔閡組軍備戰。沂水之戰打了一年,有一半時間在冷國地界,另一半在瀚州草原。最終,戎狄大敗而歸。也就是在這場戰爭中,許都主許凌錦與青陽大君克裡木.帕蘇爾相愛。
國祚177年,冬正月初一,許凌錦在北都城內誕下一子,克裡木.帕蘇爾為其子起名為許玦塵.隆達讚.帕蘇爾。
他一出生便被立為了世子,無論如何冷國都是他的國土,青冥極是他的寢宮,北都城是他的家,瀚州草原和沂水河畔的所有人都要尊稱他。
冷國人尊他為少主。
草原人尊他為五皇子。
但是冷國少主不好當,更準確的說在冷國許王室都不容易。冷國不同於他國:王室出行從不起五駕;王室餐度不可浪費超五十金銖;王室犯法應受到嚴重懲罰;王室不可侵犯民眾財產,如需借用按照市價雙倍付租金…………總共三百四十五條的法條,有一百七十條是訂給王室遵守的。
許王室三代單傳,到了許玦塵算是第四代,還是單傳。本就人少,規矩還多得數不清,於是從許凌錦開始,王室一切從簡。國主出行也隻帶兩個仆從,騎一匹馬。到了少主這,連仆從和馬匹都省了。
冷國人都知道這孩子的身份,畢竟許王室最鮮明的特征便是一雙純金色的眼睛。但沒有一個人向他俯身行禮,這還是要回到那長達三百四十五條的法條:王室出行不得讓百姓回避或行禮。
從未時到申時,孩子站在那整整兩個時辰,白偌就在容閣前看了孩子兩個時辰。
白偌的算命兼睡覺的露天驛館就在容閣前,此時他看著白發粘上了不少灰塵,讓他的腦袋顯示出一種怪異的——灰色,
身上披著一件滿是油漬的袍子,即使這東西比起袍子更像塊沒人要的抹布。 滿大街的人走來走去,不時有人側目,白偌可以說是毫不在乎,搖頭晃腦自顧自的像隻倉鼠窩在自己的破抹布裡。
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道旗掛在一根細黃的竹竿上,隨著風飄啊飄。
那孩子似乎是被這旗幟所吸引,緩步卻又極堅定的向著他的算命鋪子走來。
“公子,算命嗎?”
生意來了,餓了一天的白偌擺出笑臉。
“不算。”
許玦塵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筒,竹筒打開著,幾枚伏羲女媧象的銅錢臥在竹筒邊。
這個人一看就不是冷國人,冷國不信天命,不相信神明。
四十三年時間,冷國人所信的只有他們的君主和軍隊。
算命在冷國基本上沒什麽生意。
許玦塵很想笑,但又笑不出來。
因為這個人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的暗淡下去,就像是原本紅霞紛漫的天空突然之間就黑透了。
“要不你和我說說話,我也付錢給你。”
許玦塵用商量的口吻提議。
白偌側過臉,故意不去看這位拒絕了算命卻要換一種方式將錢施舍給他的小客人。
他不是在乞討,什麽同情什麽可憐都收起來!他要是喜歡乞討掙錢還會在這裡擺個算命鋪子嗎?
許玦塵繞到白偌的身邊,絲毫不在意自己那身月白色的袍子粘上灰塵,他坐在離白偌不近不遠的地方,微微仰起頭去看那杆子上的道旗。
“對不起,我不付你錢了,”道旗飄飄搖搖,上面篆書寫下的黑字淹沒在風和黃布的褶皺中,許玦塵看著這面旗,想起瀚州草原上那面飄揚金帳外的雲豹旗,還有豹旗後湛藍如洗的天空。
“和我說說這個道旗是怎麽來的好嗎?”
白偌還是沒用正眼看孩子,他看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更準確來說,他是在數走過他面前的腿的數量。
“我師傅傳給我的。”
“你師傅在哪?”孩子問。
“天啟城外的棲山腳下。”
棲山?
那不是胤朝王室白氏的墓地嗎?
許玦塵覺得這個話題挺難繼續下去。
“你去過天啟城嗎?”
“我以前住在那裡。”
“那你想回去嗎?”
“不想,許都挺好的。”
白偌的話不鹹不淡,這讓許玦塵得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
“許都也不是很好啊,這裡沒有天啟城那麽繁華,書上說天啟城到處都是雕梁畫棟,有精美絕倫的木製高閣。”許玦塵指著右邊的容閣,歎了口氣。
“不過大興土木換來的,天啟城的繁華是建在人的白骨之上的,那裡的每一根木椽上都浸滿了工匠的鮮血,以犧牲百姓為代價的繁華,可不是什麽好東西。”
白偌的歎息比孩子要更為低沉,“冷國好啊,沒有勞役也沒有苛稅,像我這樣沒飯吃的還能去救濟點領東西吃。”
“但吃不飽。”許玦塵很犀利地補充。
“要你說,”白偌給了孩子一個大大的白眼。
“所以你師傅是餓死的嗎?”許玦塵低著頭擺弄自己的佩劍,素白如雪的三尺劍與身邊的髒亂格格不入。
“不是,他的下場可比餓死慘多了。”白偌面無表情的說,“他是被分屍了,身體切成了十五塊,我給他收屍時只找到十三塊,還有兩塊找不到,沒有人願意縫部位不齊的屍塊,我只能隨隨便便給他卷草席裡挖個坑埋了。”
他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長長的伸了個懶腰,“但要是在分屍和餓死之間選一個我寧願分屍,要死我也要做個飽死鬼。”
許玦塵驚訝的抬頭,“不講了嗎?”
“不講了,再不去救濟點領吃的就拿不到了,我說過我不想被餓死。”白偌扯動嘴角,露出個笑容。
這個笑容在暗淡的天空下半明半暗,含著說不出的心酸苦澀。白偌從心底嘲笑自己的怯懦弱小,心事這麽多還要一個小孩子來聽他傾訴。但他又非常的開心,可以說是三年流亡裡最開心的時刻,他終於對著一個人說起了他的過往,他沒有在和空氣指指點點,或是對著師傅留下來的道旗流眼淚,他是對著個活生生的人說的。
其實他已經打算好了,如果今天還沒有掙到錢,那領完救濟糧就出城,在沂水橋上吃完然後跳下去一死百了。
以他的樣子活著和行屍走肉沒什麽區別, 沒有人需要他,還不如趕快死掉,不浪費糧食也不浪費陽光。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開心的想要哭出來,就算漂泊不定流浪許久,他還不算被所有人扔掉,至少有人願意聽他說說話,至少還有一個活人能聽他說說他的悲傷。
許玦塵覺得心裡什麽東西扯了一下胸腔裡的那點地方,他沒來由地難過,看到這個笑容的人都會難過。
夕陽徹底消失在了沂水後,無邊的黑暗降臨許都。
“要不要跟著我,我保證我會讓你吃飽。”
孩子牽起他的手,蒼白清秀的臉上一雙金色眼睛無比認真。
在孩子的身後,那許都唯一一座木製高閣從上之下的被點亮,數千盞明燈在同一時間亮起,青石路面映照出輝光,人們紛紛駐足觀望,即便是在許都住了四十幾年,看過無數次了這間高閣亮起的人,還是會因為這天地都被照亮的瞬間而慨歎。
與此同時城北也亮起了不可忽視的光輝,
那是許王室的宮殿——青冥極。
青冥極是全精鐵建築,和木製容閣分立城北城南,每當夜晚來臨,這兩座高閣就自上而下的亮起,許都夜間的繁華就從容閣和青冥極點亮的那刻開始。
那尊貴的許都少主牽起衣衫襤褸的流亡者的手。
這是亂世英雄們的第一次見面,在這個黑暗又明亮,有著微風和蟬鳴的仲夏夜晚。
白偌從未想過,孩子自那一刻牽起了他的手,多少風雨兼程,多少困苦艱難,孩子再也沒有松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