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薩那罕,我真慶幸你還活著,”菲蒂爾激動地走過去抱住了他,“你是什麽時候離開卡蘭波帝的?我想是在夏天吧,四個月的時間剛好從布羅斯到斜谷。”
“是的……我也很激動,”薩那罕握住他的手說,“對,今年夏天時候,我在家裡閑得發悶,所以就像你一樣去遠行了。這裡也是我的目的地,我一直很想到斜谷看看,之前對你說過的,”他指了指天空,“湛藍的天空,配上玄武岩祭壇和陡峭的斜谷高地,好不壯觀!你說是吧?”薩那罕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不尋常的點,洛迪維人的衣服,北方的緊式袖口,還有鋼製護心鏡,很容易露出馬腳,引起懷疑,盡管他已經仔細清理過了。這鬼地方方圓幾百裡也沒個村子,格利卡蘭特那個糟老頭子的衣服他是絕對不會穿的。按格利卡蘭特的情報,菲蒂爾應該還不知道他們在斜谷的陰謀,因此他還要盡量隱瞞下去。
“這裡是怎麽回事?”菲蒂爾向營地的廢墟看去,明知故問道,“這個營地看上去像是被惡意摧毀的。”地面凌亂,不少紅白相間的破布條零散地掛在撐起帳篷的杆子上。於先前格利卡蘭特看到景象不同的是,地上的屍體都已經被打掃乾淨了。
“地面上有馬蹄印,我想是被烏莫人的騎兵踩平的吧,這幫土匪總是竭盡所能讓別人厭惡他們,”薩那罕本來想找個理由糊弄過去,但接下來菲蒂爾的話卻讓他閉上了口,“按營地的規格擺放,這應該是北方某個部族的營地。”菲蒂爾又道。這下薩那罕不敢再多說了,他意識到菲蒂爾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且讓他再說下去,看看他到底知道自己多少底細,薩那罕想。
“是的,是烏莫人做的。”薩那罕回答。
“烏莫草原可不安全,所以當初你勸我去斜谷的時候我才盡力推脫。這裡的人對任何人都不友好,稍有不慎,下場可能就會跟這堆廢墟一樣。”菲蒂爾道,他其實也想試探薩那罕一下,雖然他不相信薩那罕會想要謀害他,但對於一個在“不友好”陣營裡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人,提防一下總沒錯。在菲蒂爾的刻板印象中,北方人是善於陰謀的,他們要是想謀害一個人,會先拉攏他的熟人來套口風,最後在這名熟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將其殺死,並嫁禍於那名熟人。在卡蘭波帝少之又少的歷史典籍中記載,他們的上上上任族長就是這麽死的。
“是的,所以我只是來斜谷攀高,如果沒有變故的話,我興許幾天前就走了。”薩那罕動了動腦筋,既然菲蒂爾知道烏莫人襲擊的事情,那他也正好編個與其相關的謊話,就看菲蒂爾上不上鉤了。
“但我在長峽聽說,你曾經與一些北方人在一起聚會啊,如果只是攀高,應該沒必要跟他們在一起喝酒吧?”菲蒂爾問道,他很期待薩那罕的回答。
“嗯……是的,我的確曾跟一眾北方人混在一起,”薩那罕的眼皮跳了幾下,看來他之前的推斷果然沒錯,剛才若是多嘴,現在可能就被識破了,“但這也是因為一些客觀的原因,我其實也是不喜歡那幫尖鼻子家夥的。”
“客觀原因是什麽呢?我們跟那些人的關系並不好,跟他們聚在一起很不安全。”菲蒂爾再問道、
“確實有客觀原因……”薩那罕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一本正經地編織起了謊話,“由於烏莫人與木裡西浦,就是那個洛迪維人國家的衝突激化,他們互相對對方開啟了屠殺令。他們鎖住了邊境地區,
凡是在烏莫境內的洛迪維人或是木裡西浦境內的烏莫人,都會被無理由殺死。我跟他們聚在一起純屬是無奈之舉。” “烏莫要殺洛迪維人,跟我們卡蘭波帝有什麽聯系呢?烏莫人見識再短,總能認得出膚色吧?不至於連法納多斯人和洛迪維人都分辨不出。”薩那罕這番話卻是把菲蒂爾說懵了,他預測過薩那罕可能會說的理由,卻萬萬沒想到過這個。
“你還是不了解烏莫響馬子的脾性,他們真的只是為了解決與木裡西浦的矛盾嗎?不是,他們不僅要讓烏莫草原上沒有洛迪維人,他們還要搶到草原上所有不屬於烏莫人的錢。條令只是名義上的,真要實行起來還不是弓箭跟長槍說了算?”薩那罕肯定地說,他確信自己這段話中沒有什麽明顯的邏輯漏洞。
“但你還是沒有解釋為什麽要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啊?獨自前行顯然更不容易被發現。”菲蒂爾皺了皺眉頭,他覺得薩那罕說得並無問題。
“我剛才說烏莫人封鎖了草原的邊境,除了通往長峽的那一面他們不敢管,其他的,通往布羅斯和木裡西浦的方向都已經被他們的騎兵封鎖住了,我根本過不去。因此我才找上了一幫洛迪維人,他們是在邊界線被封鎖後聚在一起的可憐人,想要以人海戰術突破封鎖線逃出去。不想敵人先發製人,摧毀了營地,因此突圍的計劃也就泡湯了。”薩那罕的語調很誠懇。
“你為什麽不從長峽回去呢?”菲蒂爾問道, 其實這話現在也沒什麽用了,長峽現在亂得很。薩那罕回去還好,他回去十有八九要被哈涅瓦殺了。
“長峽?我實話說吧,我先前之所以沒去過長峽,是因為我的一個兄弟在長峽旅行時酗酒殺了人,他們是搞連坐的,有對我的通緝令,因此我不敢回去,”薩那罕這句話當然也是編的,他壓根就沒有什麽兄弟姐妹。
“嗯……可以理解,”菲蒂爾歎了口氣,當初薩那罕剛做穆多諾林的時候,菲蒂爾就問過他的家庭,當時他隻說是全部亡故了,卻沒想到還有這一層,“但我想,烏莫人雖然彪悍,但人員稀少,如果時機恰當,穿過封鎖線是可能的,至少比在這裡乾等著要強。”
“對,我就是這麽想的,”薩那罕接上菲蒂爾的話,“據我所知,布羅斯那邊的封鎖較嚴,木裡西浦那邊的封鎖較松,我們可以從木裡西浦那邊出去,然後掉轉回卡蘭波帝。”
“那豈不是要進入北方人的核心領地?”菲蒂爾想了想,“我算是個實踐主義者,先去布羅斯那邊瞥幾眼,若是封鎖真有你說得那麽嚴重的話,再往北走,畢竟你也是道聽途說。”
“嗯,我聽你的。”薩那罕點點頭,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有點奇怪,再爭辯下去恐菲蒂爾生疑心。他扭頭看了眼坐在一邊玩蘆葦杆的胖子梅倫塔,自知若是硬拚定然雙拳難敵四手,還是要以智謀取勝。格利卡蘭特也不知到哪裡了,但願他能盡快回百邦城稟報吧。薩那罕摸了摸心口,背起不多的行李,準備踏上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