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的每一天都是同一天,除了考勤卡上多出來的日期,看不出來什麽變化,乏味得讓人窒息。
桔子所在車間雖然增加了人手,但因為任務繁重,還是超時間加班。正值青春年華的工人們怨聲載道,但又無可奈何。整整一個星期下來,許多工人快撐不住了,每到下午三四點,打瞌睡的人很多,桔子因此無法休息,不停的圍著流水線轉圈圈。
只見他來到艾嬌的工位前,一看就生氣了。但他還是壓製住情緒,若無其事的說道:
“把你的手伸出來我看看!”
“啊?什麽?”
艾嬌有些緊張的樣子,忙站了起來。把手往後一背,白裡透紅的臉瞬間通紅。
“沒有什麽好看的,老大!”
她說著低下了頭,不敢看桔子的眼睛。
“把手伸出來!”
桔子見她不肯,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艾嬌還是低著頭,不言不語。但雙手還是伸了出來。
“手心朝上,攤開!”
艾嬌照做。
只見白皙細膩的一雙手掌上,豁然多出來八個血泡,看起來那麽讓人心疼!
“誰讓你換的工位?”
桔子的聲音嚴肅中帶著心疼。
“溫甲,出來!”
沒有等艾嬌回答,桔子便吼了一聲。半個車間聽他這一吼,都把目光投向這裡,似乎都精神了,等著看戲。
艾嬌的上一個工位的人站了出來,是一個肥高個男孩。
“老大,我……”
“不要說話!”
桔子努力壓製情緒後問道:
“換崗要經過我同意,你忘了嗎?”
“沒有!”
“你是不是看人家小姑娘剛出門,好欺負?”
“沒有!”
“那你還這樣做?”
“我……”
“什麽時候換的?”
“前天晚上!”
“你看看她的手像什麽樣子?這樣你也忍得下心?好了,不說了,去人事部拿辭工單!”
那個叫溫甲的人不情願的走了。艾嬌縮回雙手,額頭上被嚇出了細密的汗珠。
“跟我來!”
桔子說著帶艾嬌朝流水線的尾部走去。
尾部的QC工位,是個比較秀氣的男孩,見桔子過來,也站了起來。
“你去打膠水吧!”
“好的老大!”
秀氣的男孩笑笑讓出了位置。
“艾嬌!從今天起,你就負責產品檢驗!”
說完就教她這個工位的流程。教完就回到辦公桌上去了。
辦公桌邊,他的助拉正在填入庫單。
“填完去頂一下玩具狗擰狗頭的工位!”
“嗯!”
助拉笑笑,拿著入庫單走了。桔子坐下來,長長的舒出一口悶氣。
車間又恢復了正常的生產秩序,電風扇嗡嗡,流水線的電機聲嗡嗡,一切都在嗡嗡。
原來,溫甲和艾嬌的工位相鄰,一個重一個輕,如果男重女輕,也沒有什麽問題,但男輕女重,那就麻煩了,擰動狗頭的工作會讓皮膚細膩的女孩子的手產生血泡。這就是艾嬌的手長滿血泡的原因。
長滿血泡應該是很痛的,但艾嬌為什麽堅持不說呢?
桔子思考著這個問題,心痛地陷入了沉思。
“你娃就這樣乾掉一個人說?人手不夠啊大哥!”
胡志剛來到對面坐下,說話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有辦法的事!我知道都是出來打工的,
都不容易!但不殺雞儆猴,以後滿員的時候怎麽去管理?再說你去看看,那個艾嬌的手成了什麽樣子!也佩服她這樣了都不吭聲!” “哈哈哈!心疼壞了吧?你娃是不是對人家有意思?”
胡志剛打趣他。
“不要亂說話,她最少比我小十歲!想些什麽?”
“嘴巴梆硬!”
胡志剛說完巡拉去了。
桔子轉過身,靠著牆,目光掃視整個車間。突然發現,胡志剛的二拉QC工位也換了人。
只見這個女孩比艾嬌高一些,漂亮一些,頭髮有一綹染成了紫色,一綹染成了緋紅,看體格是一個北方妹子。
而此刻的胡志剛,正坐在她旁邊輕聲說著什麽,女孩不時露出一些笑意。
“龜兒子!”
桔子學著用四川話罵了一聲。
“看起來倒是有些般配!”
桔子說著站起來,也巡拉去了。
艾嬌正在忙著,有條不紊。之前愛堆貨的情況也不見了。見桔子站到她對面,不由得有些緊張。
“艾嬌,你那裡人?”
桔子笑著問她,不經意的透出很多溫柔。
“我貴州的!”
艾嬌略一抬頭,輕聲回答。
“貴州哪裡?”
“普安茶場!”
桔子一聽笑了,但他沒有讓她發現,轉身就離開了。
普安茶場!普安茶場!這不才離我家幾十公裡嗎?
桔子這樣想著, 心不由自主撲通撲通的跳了起來!他努力按捺住自己的心情,回到辦公桌邊一口一口的不停喝水。汗珠也不停的往外冒。
不可以!不可以!桔子努力控制自己的心跳。
她那麽小!那麽的一塵不染!家裡除了多病的父母和老房子,自己能給她什麽?不可以!
桔子擦擦汗,又捶捶胸,拿起水杯發現沒有水又放下。
“你娃不對頭啊!生病了?”
胡志剛過來坐下,關切地問他。
“沒有!有點熱而已!”
桔子說著拿出生產報表來掩飾。
電風扇依舊嗡嗡,流水線也嗡嗡,嗡嗡嗡嗡!
窗外,沒有風,熱浪滾滾。天上的白雲也一動不動,中午的街上人不多,有幾個也是匆匆而過。廠對面的電話亭和士多店,老板在躺椅上呼呼大睡,電風扇吹得他的口水流了一地。老板娘則坐在一邊,手搖蒲扇,不停的舔著一根快要化開的雪糕,兩腿叉著,肥而雪白。
一切都是讓人窒息的模樣。
桔子裝著看報表,但腦海裡浮現的卻是艾嬌的臉龐。他仔細的回憶著這一星期關於艾嬌的點點滴滴。
很多畫面漸漸清晰起來,最後的結論是:她這裡沒有同伴,沒有朋友,來來去去都是一個人,就連吃飯,也永遠都是最後一個人!
“你就這麽熱啊?你娃就是有事!看你頭上的汗水!”
胡志剛知道他有什麽不對,但又說不出來。
“沒有!就是熱!”
桔子怎麽可能告訴他心裡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