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遠哥說過的,坦白從嚴,抗拒從寬,拒不交代,回家過年,別說不是,是我也不說。”
“是麽?你怕是還不知道人民鐵拳的厲害呀……”
鬧騰了一陣兒,兩人才開始一起商量,這高中的生活該怎麽過。
兩人玩性投合,從小玩到大。一起上小學,一起上高小,一起上初中,一起暑假裡去平京。
在村裡,金波的父親在門外工作,他家裡少不了力氣活,也常是少平的爸,或大哥少安去幫忙。
金波的妹妹金秀和少平的小妹孫蘭香,仿佛他和金波的翻版,也是一塊上學,同學同班加同桌,好得形影不離。
至於金波對他的幫助,那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在公社上初中時,離村十來裡路,為了省糧省錢,都是晚上回家,第二天早上到校,順便帶著一頓當天的中午飯。
每天來回二十裡路,與他一塊上學的金波和潤葉姐的弟弟潤生都有自行車,只有他是兩條腿走路。
大哥本來想著買一輛的,讓思遠哥給阻止了,說車子多了浪費,跑著吧,反正金波也有麽!
於是,金波就和他共騎一輛車子。兩年下來,潤生的車子還是新的,金波的車子已經破爛不堪了。
金波他爸隻好又給他買了一輛新的。現在到了縣城,離家七十裡路,每星期六回家,他更是離不開金波的自行車了。
“現在的課太少了,就連課本都沒有,教材還都是區裡發的油印材料,上課大多數時間都讀報紙,學的還沒有在平京的多呢,我看來不來也就那樣!”
金波發牢騷的說道。
“說得好像你多愛學習一樣,你忘了思遠大哥怎麽說的嗎?每個人都要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該學的東西,也不是全在書本上,其它地方也有呢!”
“那你的想法……”
“我想……可以從讀書上入手……先選一些書,然後……”
“這樣能行嗎?”
“我覺得可以試試,朋友也不是誰都行的,也需要篩選,顧養民其實也不錯,就看我挑釁他,他都能克制就比旁人強一些……我……都有些後悔了呢。”
“我覺得他裝的很,還怕事,不喜歡他。”
“雖然我也不喜歡他,但思遠哥說了,朋友也分很多種,隻交和自己一樣的,或者比自己差的朋友,這朋友也基本失去了意義。”
……
交朋友也不是說交就交的,需要時間慢慢來。除了交朋友,還要有自己的事情,把交朋友當工作,那是交際花,孫少平顯然不想當交際花。
在這之後的日子裡,每天只要學校沒什麽事,孫少平就一個人出去,在縣城裡的各種地方轉:大街小巷,城裡城外,角角落落,反正沒去過的地方都去看看。
也沒有什麽目的,就是看。
他在這期間獲得了無數新奇的印象,甚至覺得,彌漫在城市上空的炭煙味,聞起來都是別具一格的。
當然,許許多多新的所見所識,他還不能全部都理解,但所有的一切,無疑都在他的精神上產生了影響。
透過城市生活的鏡面,他似乎更清楚地看見了,他那已經生活過十幾年的村莊——在那個所熟悉的世界裡,原來許多有意義的東西,現在看起來似乎有點平淡無奇了。
而那裡許多本來重要的事物,過去的他卻並沒有留心,現在倒突然如此鮮活地來到了他的心間。
他突然感覺到,在他們那個群山包圍的雙水村外面,還有一個遼闊而龐大的大世界,需要他去探索和發現。
而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朦朧地意識到,
不管什麽樣的人,或者說不管人在什麽樣的境況下,都是可以活得更好的。只要你敢於挑戰,敢於去努力爭取!
在有這些想法的那一瞬間,生活的詩情充滿了他的胸膛。
學校和縣文化館的圖書室,也是他經常光顧的地方,他隻搜尋外國書和以前出的老書,這裡面也包括種植和養殖方面的書。
漸漸地,他每天都沉醉在讀書之中。沒事的時候,他就躺在自己的被褥裡沒完沒了地看。
就連到學校外面轉悠的時候,胳肢窩窩裡也夾著一本——轉悠夠了,不拘在什麽地方,隨便停下來,就找個僻靜地方就看。
後來,竟然發展到在班上開會,或者政治學習的時候,他也偷偷把書藏在桌子下面看。(大多數人都經歷過這樣的情況吧)
只是好景不長,不久,他這種不關心政治,光看課外書的行為就被人向班主任揭發了。告密者就是離他座位不遠的跛女子侯玉英。
這是一位愛關心別人私事的女同學。少平甚至不無惡意的想,生理的缺陷似乎也給她帶來某種心理的缺陷。
這個跛女子最關注的都是別人的缺點,好象要竭力證明,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不完整的——你們的腿比我好,但另外的地方也許並不如我!
那天班上學****幹部帶頭學好》的文章,班主任主持,班長顧養民念報紙。
孫少平一句也沒聽,低著頭悄悄在桌子下面看小說。他根本沒有發現侯玉英向班主任老師舉報他的不規行為。
直等到老師走到他面前,把書從他手裡一把奪過之後,他才猛地驚呆了。
全班哄堂大笑。顧養民也不念報了,他看起來似乎是一副局外人的樣子,但孫少平覺得,班長分明抱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態度,等著看老師怎樣處置他。
讓他失望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班主任把沒收的書放在講桌上,並沒有就此說什麽,只是讓顧養民接著往下念。
學習結束以後,老師把他叫到宿舍,意外地把書又還給了他,並且說道:“《紅岩》是一本好書,但以後你不要在課堂上看了。去吧……”
要是文昊在這裡,就會發出一聲感歎:這是個難得的好老師啊!
孫少平懷著感激的心情退出了老師的房子。他從老師的眼睛裡,沒有看到一絲的譴責,反而滿含著一種親切和熱情。這一件小小的事,使他對書更加珍愛了。
在孫少平眼下的生活中,實際上還有一件令他無法言明,但能給他內心帶來溫暖和愉快的小小的事情。
那就是:每天吃飯的時候,在眾人散盡而他一個人去取自己的饃饃之前,他總能看見另外一個人做同樣一件事。
當然,剛開始的時候,他和那個叫郝紅梅的女生都是毫不相乾地,各自拿了自己的饃就離開了。
不知是哪一天,她走過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盡管誰也沒說話,但實際上什麽話都說了。
人們的生活中,經常有一種沒有語言的語言,別人無法領會,當事人偏偏就明白。
從此以後,他們之間的這種用眼睛的“交談”就越來越多了。
孫少平發現,郝紅梅實際上是班裡最漂亮的女生。只是因為她穿戴破爛,再加上一臉菜色,才使得所有的人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孫少平覺得,在他的生活中,有一個這樣的姑娘,用這樣親切而善意的目光關注他,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郝紅梅那可憐的、清瘦的臉頰,她那細長的脖項,她那剛能遮住羞醜的破爛衣衫,都在他的內心蕩漾起一種春水般的波瀾。
讓金波給猜對了。
孫少平戀愛了!
雖然他自己還並不清楚這一點。
他和郝紅梅用眼睛這樣“交談”了一些日子後,終於有一天,她取完自己的兩個黑面饃,遲疑地走到他跟前,小聲問他:“那天,老師沒收了你的那本書,叫什麽名字?”
“《紅岩》。我在縣文化館借的。”
孫少平拿饃的手微微抖著,回答道。
郝紅梅離他那麽近,他再也不敢看她了。他很不自在地把頭低下,看著自己手裡的饃饃。
“那裡面有個**……”
女孩子都比男孩子早熟一些,她本來不緊張的,但看孫少平這樣不自在,聲音也有點不自然了。
孫少平趕忙說:“是。可是後來犧牲了……很悲壯!”
他最後加了一個自認為很出色的詞,頭仍然低著。
“還有一個雙槍老太婆。”
“你也看過這書?”
直到這時, 孫少平才敢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我沒看過。以前聽我爸說過裡面的故事。”
“你爸?你爸看過?”
“嗯。”
“你爸在……”
孫少平顯然有點驚訝,這位穿戴破爛的女生,她父親竟然看過《紅岩》!
“我爸是農民,成份不好,是地主,不,我爺爺是地主,所以……”
“那你爸上過學?”
“我爸沒上過。我爺爺上過,我爸識字是爺爺教的。我爺爺死的早……我沒有看過《紅岩》,但我會唱《紅岩》歌劇裡的歌。我的名字就是我爸從這歌詞裡面取的。那歌劇裡有一句歌詞是:紅岩上,紅梅開……”
郝紅梅輕聲慢語地說著,孫少平則呆呆地聽著。
郝紅梅突然紅著臉說:“你的書還了沒有?”
“還沒。”
“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能!”他爽快地回答。
於是,第二天,他就把書交到了郝紅梅的手裡。
青少年的之間的友情,就這麽簡單的建立了起來,雖然它們可能並不牢固。
在這以後,只要孫少平看過的書,他都借給郝紅梅看。無論是他給她借書,還是她給他還書,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都是悄悄進行的。
他們都知道,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這樣過分親密的交往,如果讓班裡的同學們發現了,會引起什麽樣的反響……
真要被同學們發現,那他們也就別想過安寧日子了!
就這樣,孫少平人生中的第一次戀愛,或者說是單戀,在這個黃原北面的縣立高中裡,悄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