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少安得到了文昊的回答,但他不滿意,也是,無論是誰,讓人一腳給踢在屁股上,也不會滿意的。
不過,他沒時間計較這些, 看到她姐甩的面片子,才想起來他還沒吃多少呢,這好飯食,錯過太可惜。
他現在沒了顧慮,也不再客氣,甩開腮幫子一通胡吃海喝, 田潤葉高興的看著他, 直到他吃的差不多了, 才說他沒勞動,吃這麽多,要唱歌來還。
沒辦法,孫少安跟她一人一曲,唱起了黃原上的民歌,這黃原到處都是溝溝坎坎,一個人走路寂寞,都會唱兩句解乏,這民歌基本上都是騷情的,兩人對唱,跟情歌似的。
文昊看著歡實的田潤葉,心說,姑娘,要不是我,以後你就要唱“哥哥你不是人”,你旁邊那位,也要跟著唱“淚蛋蛋掉進酒杯裡”了。
梁立雪眼熱,又唱了一曲“紅梅讚”, 然後要文昊跟她合唱“花兒為什麽這樣紅”,這文昊哪能讓她如意,堅持說不會,姑娘就不斷糾纏,他被逼的沒辦法,答應以後也幫她作一首歌,才最後罷休。
文昊看孩子多,就說我看咱們這裡很多馬蘭花,就講一個關於它的故事吧。
在文昊的記憶裡,還有一個童年時一個連環畫的片段,那個好像是六零年前後創作的故事,也不知道傳到這裡沒有。
那正是一個關於馬蘭花的故事,名字就是《馬蘭花》,和這裡的歌曲《蘭花花》,說的是一種東西。
故事裡還有一段膾炙人口的童謠,廣為人知,被孩子們當成了和“芝麻開門”一樣神奇的口訣,反覆使用。
“在美麗的馬蘭?,?活著花神馬郎、樹公公和?群可愛的?動物。
這天正好是馬蘭花開的??, ?下的王?爹來到?上拾柴?, 為了給??摘?朵最好看的馬蘭花,不幸墜下?崖。
花神馬郎勇敢地救起了王?爹,王?爹?常喜歡這個年輕?,給他說俄有兩個閨?,她們長得?模?樣,願意把其中一個嫁給他。
馬郎就送給王?爹?朵神奇的馬蘭花,說道:問問您的??,誰願意嫁給我,就把這朵花送給她。
到了家?,王?爹給兩個女兒說了馬郎的事,?蘭聽爹爹說馬郎沒有房子和財產,嫁過去要靠勤勞過??,就想也不想,?刻放棄了,?蘭卻拾起了馬蘭花,願意與馬郎共同?活。
在圓?當空的夜晚,馬郎在朋友們的陪同下,?擎著?盞盞荷花燈,駕著?船前來迎接新娘?蘭。
兩人的婚禮簡樸?而熱烈,?家?分快活,從此,?蘭與馬郎過上了恩愛的甜蜜?活。
年後,?蘭帶著神奇的馬蘭花回娘家,有個貪?的?貓偷偷地跟蹤,聽到了?蘭念的?訣:“馬蘭花,馬蘭花,風吹?打都不怕,勤勞的?在說話,請你現在就開花!”
說過之後,許多貴重的禮物轉眼間就出現了。
這讓?貓看得直眼紅。它利??蘭對?蘭的嫉妒,極?討好她,並慫恿她第?天送?蘭回家……
……
就這樣,?貓用卑鄙的手段得到了馬蘭花,它呼喚馬蘭花給它變出?銀財寶、?馬車。果然,?匹馬的?馬車出現了……
貓?分得意,殊不知,這是馬郎和?動物們變成的,?貓嚇的轉身逃跑,過河的時候,它想變出一條船來,就大聲念口訣:“馬蘭花,馬蘭花,風吹?打都不怕,是我老貓在說話,請你現在就開花!”
“它念錯了!”
小蘭香出聲糾正,少平也說“對對對”,兄妹齊聲附和。
“所以啊,它沒變出船來,讓馬郎他們捉住了……”
梁立雪撇嘴,問:為什麽偏姓馬?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作者編的,他哪裡知道。
梁立雪認定他是給自己貼金,想娶小蘭,追問:誰是小蘭?
“俄,俄是……”
小蘭香忙不迭的舉手,引起哄笑一片。
梁立雪給蘭花打抱不平,“蘭花才不會嫉妒呢?”
正鬧的不可開交之時,幸虧田書記來到這裡視察,他才躲過一劫。
夜裡的黃原很寂靜,歌聲能傳出很遠,他在家裡就聽到河這邊鬼吼鬼叫的,出來查看。
要知道,離學校不遠,可就是金家的墳地!
“俄說是誰,大晚上吵吵鬧鬧的,晚了,回吧,明天還要打棗呢!”
“福堂叔,這就完了,就回……”
文昊改了稱呼,田叔像田鼠,和他的名字一樣,諧音不吉利,田書記或者田支書,因為潤葉的關系,又顯得生疏,跟著少安叫福堂叔挺好,親切又有距離感。
他一邊回答書記的話,一邊把提前包好的另外三條烤魚分別給潤葉、少平、金波拿上,“帶回家去,給大人嘗嘗……”
田潤葉雖然正高興,不願就回,但想到全村人要打棗,村裡在外面的人,包括上學的,都會回來,一來二去的,要兩三天,她又可以和少安哥呆兩天了。
天呐,太幸福了!
梁立雪和田潤葉跟著田支書回去了,文昊送走少安他們,沒遠走,他要留下來收拾殘局。
孫少安兄妹要先送金波兄妹回家,然後才能回自己的家,羊當然要牽回去了,過河還要再抱一次,咳,早知如此,何必牽來?少安有些後悔!
第二天是農歷八月十四日,雙水村沉浸在一片無比歡樂和熱鬧的氣氛中,一年一度打紅棗的日子到來了,這可是雙水村最盛大的節日!
這一天,全村幾乎所有的人家都鎖上了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提著筐籃,扛著棍杆,紛紛向廟坪的棗樹林裡湧去了。
在門外工作的人,在石圪節和縣城上學的學生,這一天也都趕回村裡來,參加本村這個令人心醉的、傳統的“打棗節”……
等文昊趕到的時候,孫家都出動了,孫玉厚兩口子提著筐子;蘭香少平手拉著手,胳膊上也挽著小籃子,
老奶奶也笑嘻嘻的坐在棗林旁邊。此時的棗林裡,已經到處是亂紛紛的人群了。喊聲,笑聲,棍杆敲打棗樹枝的劈啪聲,混響成一片,撩撥得人心在胸膛裡亂跳彈。
一棵棵棗樹的枝杈上,像猴子似的攀爬著許多年輕男人和學生娃。
他們興奮地叫鬧著,拿棍杆敲打樹枝上繁密的棗子,隨著樹上棍杆的起落,那紅豔豔的棗子,便像暴雨一般撒落在枯黃的草地上。
婦女們頭上包著雪白的毛巾,身上換了見人衣裳,頭髮也精心地用木梳蘸著水,梳得黑明發亮。
她們一群一夥,說說笑笑,在地上撿棗子。所有樹上和地上的人,都時不時停下手中的活,順手摘下或揀起一顆熟得酥軟、紅得發黑的棗子,塞進自己的嘴巴裡,香噴噴,甜噝噝地嚼著。
按老規矩,這一天村裡所有的人,只要本人胃口好,都可以放開肚皮吃——只是不準拿!
棗園裡最靚的仔有七個,分成了兩波,一波是梁立雪、孫蘭花和田潤葉,一身全套的獵裝,這是昨晚上看到四個孩子的裝束,梁立雪向文昊求來的,他已經從鄭娟那裡知道,文昊有些奇怪的本事。
這個款式現在還沒有,更不用說是在黃原上,獵裝極顯身材,配著馬靴,極為麻利,顯得英姿颯爽,很是惹眼。
文昊看見,金家灣的大姑娘小媳婦,紛紛聚攏在她們身邊,邊拉話邊摸材質,商量著怎麽也做一套,她們富裕,差不多都受過教育,有想法也有能力實現自己的小理想。
另一波就是少平他們四個,更是被小朋友們團團圍住,走哪裡都有一群孩子跟著。
因為昨晚走的時候,文昊又送給他們各自一套小軍服,配著小挎包,小水壺,扎上小武裝帶,戴上小軍帽,小軍靴一穿,呵……
文昊要的廣告效應來了。
賭約和隨後的青貯,是他用來顯本事的,這些孩子們,是他打算用來收民心的,老套路,也是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他打算照方抓藥,把幼兒園的那一套搬過來再用用。
有了這兩者, 他想要做的事兒,才會有人支持,有人支持,才能成事麽!
由於田潤葉時不時膩歪在孫少安旁邊,被眼亮的小媳婦們發覺了,說:少安,你看潤葉多俊樣,帶回家做婆姨吧!
“那怎行,潤葉是俺妹子哩……”
“阿哥阿妹好做親麽……”
“可不敢這樣說,俺妹子還在上學哩,是咱山窩裡的金鳳凰,以後是城裡人哩……”
豐收的喜悅,讓此時的人們很大膽,敢開玩笑,有機會就找樂子,說過就完,大家都不以為意。只聽樹林裡此起彼伏的信天遊,就會明白了。
所有棗林裡的人,有一個人是可以連吃帶拿的,那就是田二,他是個“半腦殼”,他一邊嘴裡嚼著棗子,一邊手裡把撿起的棗子往他前襟上的那兩個大口袋裡塞著,袋子裡已經滿滿的,上面四個黑色的大字“有求必應”很是顯眼。
他一邊撿,一邊吃,一邊嘿嘿笑著,還沒忘了嘟囔說:“世事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