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坪裡,變化更是巨大。
除了靠近山體的槐林之外,已經被棗樹完全覆蓋,棗林的規模,比原來擴大了三倍不止。
這片雙水村小學的自留地,已經被學生們用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的完全的改變了模樣, 真正成了雙水村的景點了。
如今,雙水村小學擴大了兩倍,增加了幼兒園和初中部。
幼兒園是為了解放家長投入勞動,初中部是為了留這些孩子更久一些,這是田福堂自己的看法。為此,他更是力排眾議, 把廟坪收入全部歸入了學校。
於是,雙水村的學校, 成了黃原第一個福利學校,只要進入校園,不但不用交學費,而且吃穿全免費,就連看病,都有校醫了。
孫少平回村的時候,村裡正在廟坪大規模的采摘槐花,槐林裡遠看白茫茫一片,槐花的香味飄滿雙水村。
槐花有刺,采摘起來不像大棗方便,但槐花好吃啊!
不管是加一些糧食蒸著吃,還是拌過麵粉以後炒起來吃,都是極為可口。加糧食蒸成的菜窩窩,比單純的窩窩頭更是好吃的多。
吃不完的,就曬成了乾花,放到冬天又多一個菜。
村民們用綁了大剪刀的長杆對付有刺的槐樹。嘁哩喀喳的把槐花多的小枝剪下來,像給人理發一樣,後續它仍會長新的,並不影響槐樹的生長。
地上全是老人、女人和孩子。一堆一堆的簇擁在一起, 邊拉家常邊乾活,很是愜意,時不時還能吃兩口甜甜的槐花,感覺很不錯。
落在地上的也不會浪費,等最後趕一群羊過來,保證啥也不剩下。
如今,雙水村的耕牛都已經從大田裡退下來了,主要用在不適合拖拉機作業的棗林地塊。
現今,雙水村在做的主要工程,是文昊早就想乾的事。
全部降水就地入滲攔蓄!
田福堂巧妙的利用公社副主任徐治功急於出成績的心理,把公社的農田基本建設大會放在了雙水村。
在各個合適的地段,集中修建各式各樣的攔水工程。雙水村的山地,開始向“山上草灌,山腰棗林,山下梯田”的方向前進。
有了早就完成的測繪地圖幫助,上面早就標注了適合築壩和修築梯田的地方,按圖索驥,辦起來很省事兒。
有了這些個東西, 生生的把原本的不好辦的事情,變成了順理成章, 有利於雙水村的事情。
孫少平在工地上找到大哥的時候,已經成了一隊隊長的孫少安正在工地上,他正在和幾個後生遞煙,他們是給牛家村那個被拉來勞動的“母老虎”裝土的,說服他們裝土慢一些。
“家裡都有娘親老子,以後還要有婆姨,不能那麽狠,抬一下手,讓她歇一歇,可不敢出事兒!”
“那……楊指揮那裡……”
“莫擔心,他那裡我負責,你隻管聽俄的,晚上給你們加肉吃……不就罵了幾句隊長嘛,有啥哩,就為一顆花椒樹,不值得……”
這個女的在自留地裡種了一棵花椒樹,被隊裡沒收了,罵了村支書幾句,結果就被隊裡給送到了這裡。
但這女的也實在是倔強,被這樣侮辱性的對待,咬著牙偏不願認輸。孫少安他是看這女的太要強,怕出事兒,在和負責人楊高虎達成默契以後,趕到現場親自安置落實。
“少平,你怎來了哩?”
“潤葉姐要我捎信,讓你務必到縣城去找她一趟!”
“潤葉?”
“嗯。”
孫少平接著就把潤葉姐叫他去她二爸家的前前後後都給哥哥說了。最後,少平對他哥還一再強調說:
“她叫你這幾天一定去一下!”
“她沒說是什麽事嗎?”少安問。
“沒說,就叫你一定去找她一下……”
少平說完,就回家了。他要在家裡盯著大哥,確保他一定去縣裡。
孫少安愣了半天。
潤葉找自己能有啥事兒呢?從她去城裡上學和上班,除了去平京學習的時候,兩人日常的聯系就不多了,也就偶爾她回來時拉拉話而已。
算了,先不想了,等忙完眼前的事兒再說。
同樣覺得自己很忙的,還有孫少安的二爸。
這個年月,有很多事情,是不適用通常的標準來判斷的,就像那個所謂的“母老虎”。
而且,即使在這樣的時候,在這樣山村,在這樣的忙碌時刻,一些事情也還是逃不了的。
孫玉亭因為不會勞動,加上婆姨賀鳳英不會過光景,日子原本過得不算好……不是不算好……是根本很差,朝不保夕的那種。
但夫妻兩人都覺得,他們窮是窮,但也自有活人的一番暢快。所以,夫妻兩人都是雙水村裡有名的窮積極。
八年來,雙水村發生了巨大變化,村裡富了,村民自然也富了,作為幹部的兩人當然也不會再窮了,做起事來愈發的積極。
孫玉亭現在是大隊黨支部委員、農田基建隊隊長、貧下中農管理學校委員會主任,一身三職,在村裡也是一個人物。
全村開個會,他也是經常坐主席台的人。他有文化,上面來個什麽文件或材料,書記田福堂和副書記金俊山都不識字,每次都要讓他給村裡人宣讀。
每當他站在台上,看著村裡的老老小小,都抬頭望著他,聽他的指示,心裡就無比的慰貼,無比的幸福,無比的滿足。
自從田支書和徐主任商量著,把石圪節公社十幾個隊的民工們集中起來,在他們雙水村開展農田基建大會戰以來,他更是興奮得不得了,站坐不下,鬥志滿滿。
因為公社要在各隊的基建隊長中間抽一個人擔任副手。因為會議地點設在了雙水村,這差事很自然的就落在了他孫玉亭的身上。
勞動現場的喇叭裡,時不時就會響起他孫玉亭的聲音,一會兒這個指示,一會兒那個表彰,一會兒又是領導講話。
等終於安靜了,他一定是在勞動現場指導和監督工作,忙前忙後,不亦樂乎。還別說,他這一鬧騰,場面倒是活躍了起來。
現在,孫玉亭正走在去大隊副書記金俊山家的路上,他要找副支書商量一點事。田福堂今天去了公社,不在村裡,他現在也只能去找金俊山商量。
這事說起來也不大,但是說起來不好聽,是一件很傷人的事,最好不要叫他孫玉亭一個人擋雷,去當鬼子孫!
事情是這樣的:下午總負責人徐主任對他說,晚上的大會,各村都有人,為什麽雙水村沒有?
領導關注的事,要優先辦!這個道理,孫玉亭很懂。
“還是讓金俊山去想吧,他也該出一出力氣了,整天就知道忙自己家裡的事情,都箍了五孔窯了,隊裡的事兒一點不管,這還是幹部?”孫玉亭在心裡嘟囔著。
盡管這樣說,但他心裡還是盤算起來。他覺得,自己也要先有個數。金俊山可是一個老狐狸,經常耍滑頭,到最後,這事情還是要他來辦。
他想來想去,在村裡找不出一個合適的人來。幾家成份不好的人,都規規矩矩的,簡直抓不住一點毛病。要是評先進和模范,這些人倒都夠條件!
自家的大哥倒是更合適一些,經常牛脾氣一上來,說一些過天的話,嚴格來算,是夠著資格了。哈哈,那是他大哥哩,他孫玉亭寧可自己站上去,也不會選他的。
走到金俊山家的土坡時,孫玉亭突然想起了一個合適的人。
他心裡說:對了!就是他了,全村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了。
雖然說這老漢經常神神經經的,但又沒有人鑒定過他就是神經病嘛。再說,除過本村人,公社領導和大部分外村人對田二的情況也不熟悉,只知道老漢有個憨兒子,本人腦子也有些毛病罷了。
雖然這樣做有些壞良心,但是這樣的會,也是站上去讓人說說,不傷人身體的,反正他又聽不懂,也不怕說。
至於村裡人,他們應該慶幸,他孫玉亭沒有選他們,否則,總會有一個人上去的,村裡人應該感謝自己,憑什麽來指責自己?
可是,用什麽理由呢?
對,乾脆就他常嘟囔的那句話:“世事要變了……”
當孫玉亭走到金俊山家的大門前的時候,就張口喊了起來:
“金書記,俊山哥,我啊,孫玉亭,有事找你……”
金俊山家院子裡拴著一條大黑狗,他一般自己不進去。
金俊山聽到喊聲,立刻出了中窯。一看是孫玉亭,馬上呵斥黑狗,把孫玉亭請進窯裡來。
“玉亭,你這次來,有什麽事哩?”
金俊山給孫玉亭遞上一根紙煙,邊給他點火邊問道。
“晚上的會,徐主任要每個村出一個人,俊山哥,你看這事兒……”
孫玉亭湊田潤葉在送過來的火上點了煙,吐了一口煙圈說道。
金俊山反問道:“你看……咱村裡誰合適?”
孫玉亭對他的陰陽怪氣隻當沒看到,不過,他的話倒是把孫玉亭給問住了。
他原本想叫金俊山說出一個人來,想不到這老家夥倒反問起了他。真是個老狐狸!
孫玉亭想了一下, 說道:“我一時也拿不定主意,這才來問問你。福堂哥不在,村裡的事就看你拿主意哩!”
“玉亭,不是俄說你,你怎能這樣說哩?這不是村裡的會,是公司的會,我是村裡的幹部,你是大會的副指揮,又是村裡的幹部,比我更有資格哩。再說,村裡啥情況你不清楚,還要讓俄來說?”
孫玉亭覺得,自己是實在沒智慧治住這老家夥了,而眼看開會的時間又快到了,隻好吞吞吐吐說:“你看……田二……怎樣?”
“哈……田二?哈哈哈……說田二的什麽哩?誰不知道他是個傻子!”
“公社的人不知道,他不是常說,世事要變了。就這句話!”玉亭說。
“你……這……咳,算了,你看行就行吧。我對你的決定沒什麽意見……”
“那就這樣!我還要主持會議,先走了……”
孫玉亭匆忙地從金俊山家的土坡上下來,他遠遠地看見,會場那裡已經亮起了燈火,一大片的人,熙熙攘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