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白複晝和纖夫房的那些拉船工人一道,終於清理乾淨了從岸邊到侯家大船總共五十來米距離內,水底的所有淤泥。
原先在岸邊看哥哥乾活的南欣欣此時碼頭邊上的纖夫隊伍中,卸貨板上堆積如山的惡臭淤泥能在短短的時間內被清理出來,她也有著一份功勞。
幾十個乾慣了苦力活的勞工脫得只剩一條短褲,赤腳站在沙石地上。
一條巨大的粗繩穿過巨船底下那一大排扣子,其上的分支都有人大臂寬度,跨過海面,緊緊纏繞在每一個勞工的肩膀上。
人群最前方,白複晝將粗繩纏在腹部,勒得特別緊,他的臉色馬上變得通紅。
為了照顧身後這個不聽話的女娃,他讓南欣欣緊跟在自己屁股後面,拉船時候不用她出力,全靠他的氣力帶動後面眾人便成。
一聲名作“睡龍”的號子在人群中段的唱號好手口中炸響,白複晝憋紅了臉,雖然身形瘦小,但此時卻像一頭吃到半飽的壯牛,奮力朝前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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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爬起門打開!
一股涼風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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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名為龍河船的龐然大物動了。
船上不肯下來,美其名曰為了保護船上珍貴貨物不在拉船時出意外的侯府海員中,無論是正縮在艙裡的還是在甲板上“督戰”的,此刻都感受到了一陣令人激動的強烈震動。
女娃兒心疼地看著身前男子背上溢出的細小血珠,也已經用盡全力的她口齒不清地輕聲說道,“白哥,輕一點沒事......”
白複晝沒有回答。
他的全身病態地漲紅,上半身不少毛發已經掉落。
被粗繩緊緊捆住的腰部滲出鮮血,其內皮膚已經爛掉。
一片氣喘籲籲中,白複晝舉頭望著碼頭天邊漫漫霧氣所籠罩的遠處城市,一瞬間橫生出大將軍開疆拓土的英勇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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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涼風吹得怪!
丈夫死了陰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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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河船像一隻死守著水中領地的東南巨鱷,使勁抵抗著那條巨大的繩索將它拖近岸邊。
已經很近了。
碼頭上,所有人都已經筋疲力竭,但最前面的那個少年,則是已經全身通紅,像一隻被烤熟了的大蝦。
他已經透支了所有體力,卻還安慰身後不知所措的女孩了幾句。
他說,這次風頭一定要出盡。
龍河船上,那個布衣美男鑽出船艙,雙腳輕輕一點,凌空而起,落到極遠的沙灘上,目光匯聚在那個遍體通紅的少年身上。
而這一幕,則被另一邊注視著一切的楊叔極盡數收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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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侯府海員抱著一個個箱子跳下甲板,龍河船終於靠了岸。
那一個個鑲著精美圖案的玉箱子,裡面裝著的是送往南州布莊進行製作的西廠錦衣原料。
後面落到卸貨台上的海員則帶著一個個麻袋跳下。這其中,裝著的則是從南海古井海溝捕殺而來、仍在淌血的幼鯨鮮肉。以海鹽和藥草覆蓋於上,可以保鮮數月。
兩者都是無比金貴的貨物。
為了保護這些金子不受到任何損害,碼頭上方一片纖夫全部倒地不起,艱難地喘著氣,累得像是全身抽了筋。
而最前面的那個少年,則是長出了一口氣,後便昏迷在地。
從未如此疲憊的女孩一下子哭出了聲。不遠處,楊叔極朝著那個神秘南州來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已不知所蹤。他搖了搖頭,隨即快步朝著白複晝跑去。 ————
黑暗。
白複晝醒來後第一眼浸滿黑暗。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雙目,卻從耳邊聽到不知何處傳來的海風呼嘯聲。
他緊張起來,滿目黑暗讓他懷疑自己莫不是瞎掉了。
腦海中浮現出昏迷之前的景象。那一幕海天一色,那一刻力足千鈞,那一瞬如釋重負。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馬上感到脖頸似有千刀萬剮,無比疼痛。
嘗試動動身子,更加感到數倍劇痛。
“別動。”黑暗中,身後傳來的那個熟悉而沉穩的聲音將他心中愈演愈烈的焦躁不安壓下。楊叔極在他身後,正用手掌大魚際部位粗糙的肌肉按壓白複晝大腿伏兔穴位。
一陣寒意襲來,坐在涼席上的白複晝,這才感到自己在這片黑暗的空間內,竟沒有穿任何的衣物。
“楊哥......”
楊叔極貼近他耳畔,輕聲道,“此地乃是商會一處密室,無人知曉。”
“你已經昏迷一天了。我將你帶到此地後,喂你服下那雲長老所贈予的過來散,才止住體內氣血的暴湧。”
“若是沒有那副丹藥,我便必須去城內大藥房取藥,煎藥。這一趟下來,哥不說那些不吉利的話,但你最少也得廢掉半具丹田。”
“所以多謝那位的救命之恩吧。現在氣血平靜下來,才能穩定供血給你全身,讓你蘇醒過來。但當務之急,則是你的皮膚。昨日用力過猛,全身血液近乎沸騰,當真是無比危險。”
“而你的皮膚也被嚴重灼傷。它們現在無比脆弱。我是帶上軟皮手套給你按穴,你的皮膚才能承受住的。甚至是現在迎面吹來一陣海風, 都能讓你腰背上的肌膚脫落。”
“這幾天我甚至不能讓你見到陽光。”
白複晝聞言心中大駭,全身劇痛燒灼著他的情緒,一滴淚水從他眼角滑落。
他咬著牙,還沒問出話來,楊叔極心知這個弟弟所想,輕聲安慰道,
“纖夫房昨天可想收你了。那鄭二得知此事後亦是對你這個氣力讚不絕口。”
“只可惜,說到底他們都只是想把你當牛馬來差使。日後與我到了北海,與那黃崇麾下的西廠錦衣衛可以學上兩手武藝。”
白複晝笑了笑。他忽然想起那天被撼蘭塢的紈絝少年壓在身下無法動彈的窘迫。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說道,“我隻跟著你。你覺得我有這個天賦,我便去練。”
黑暗中的楊叔極似有所動容。沉默片刻後歎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這天生蠻力也不知從何而來,只怕到了上面的層次後,會招致禍患。”
“你該多學些東西了。那便到北海去吧,那裡是你最大的機遇。”
那裡是你的故鄉。楊叔極心中輕歎,一隻雪亮的眸子穿過黑暗,看見這個弟弟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繼續為白複晝按摩穴位。“我和郭老爺說好了,這趟侯府商隊回南州,由你隨行跟從。昨日的表現也足以服眾。”
“到了南州,只需做一件清點貨物數量的工作;路上監督有無貨物遺失,有則記錄下來就好。”
“還記得王爺所說的話吧。那天你當是沒大醉的。南州,侯府,關滄,北海。”
“躺下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