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粘稠的黑油。
當洛夫·密斯塔一次次穿過時間,周而複始,仿佛有冰涼的液體在其大腦中奔湧,最後流出耳孔和眼眶。
每一次跨越時間,洛夫都會忘記些什麽。
有時是前世的記憶,有時是早已熟記的歌謠與詩,有時候則更虛幻,比如作為人的同情心,還有自我的認同感。
唯有隨時間積累的神秘知識,如蛛網般粘附在大腦表面,越積越厚,最後結成無形的繭。
“我一定要殺死城堡的主人,為此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這個想法誕生於洛夫發現回檔能力的前一刻,那時他重病三天,躺在獸籠的食槽裡,作為“男爵大人”所豢養蠕蟲的口糧。
被滴落粘液的口器吃下去的一瞬間,洛夫發現自己竟又從昏暗的監牢中醒來,仿佛才剛剛穿越。他先是狂喜,然後痛哭流涕。
類似死法他經歷過很多種,尤其是最開始,沒發現密教書庫那幾年。病死,餓死,在滴水的牢房中凍死,都是常態。
無論死於何處何時,他都會被時間帶回最初的牢房,身邊躺著剛剛去世的獄友老查理。
直到過了一年,還是兩年,洛夫在某次轉移奴隸中設法躲過士兵的看守,悄悄溜出隊伍。
他很快就被巡邏士兵發現,慌不擇路下,他逃進城堡,闖入一個巨大的書庫。
雖然很快就被追上來的士兵梟首,本著對這方世界的好奇,下一次回檔時他故技重施,又溜回了那裡。
時間緊迫,隨手翻開一本書,洛夫驚訝發現自己竟然能讀懂書上的字跡。
這只能解釋為原身還留存有某些技能性記憶,這樣在洛夫接管身體時,他才能擁有相應的語言技能。
那是一本脆弱易破的手抄書,裡面最引人矚目的是一對同體孿生、光彩照人的憂鬱美人形象。書封面飾有珊瑚,書頁邊則十分鋒利,足以割破咽喉。
這本書遣詞造句十分古老,有時還會使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
幾乎是瞬間沉迷進去,洛夫如饑似渴的讀著裡面一個個瘋狂的哲學猜想。直到驚叫聲將他拉回現實,洛夫抬頭,發現幾個士兵注視自己,目瞪口呆。
他這時才注意到自己下半身已如油脂般融化,雙手則長滿爛瘡。可怕的是,他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那是他讀到的第一本秘術典籍《雙生姝麗》。
它描繪了某種奇特的,兩位一體的偉大者,還提到一群高於人類的存在:【司辰】。
下一刻他回檔醒來,黑暗的牢房中竟然被兩束淡淡的微光照亮。微光持續片刻便消失不見,洛夫找了好久,才發現光線來自自己的雙眼。
與此同時出現的,還有異常高熾的求知欲望。
這欲望極不正常,但洛夫欣然接受。他嘗試多次,終於找到完美的方法,讓自己安全讀十六個小時書而不被任何人發現。
《拉奎伯斯寫本》,《骷髏歌》......以凡人之軀閱讀秘術典籍的後果猛烈且致命,但依靠不斷刷新的身體,洛夫貪婪吸收禁忌的知識。
有時他手捧書卷,聚精會神。即使刀劍刺穿身軀,腦袋也被士兵斬下,他雙眼仍牢牢黏在書頁上。那副光景簡直令旁觀者頭皮發麻。
由此,他得知了【秘術師】的存在,即某種從秘術典籍中發掘力量的超凡人類。
洛夫明白,復仇的機會來了。
在佔據全部生活的閱讀中,洛夫逐漸發掘出一些效力微弱,
但可被凡人使用的簡易儀式。 它們大多後果凶險,但洛夫沒有後顧之憂,大不了重新回檔。
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積極探索城堡,試圖找出方法殺死城堡主人,那個該死的“男爵”。
一開始,他幾乎處處碰壁,死法也遠比當普通囚犯那幾年要精彩。
最驚險的是有一次,他豐富的禁忌知識儲備被男爵發現,那個皮膚比女人還細膩的男人使用某種魅惑的秘術,險些將洛夫洗腦。
幸好他早有準備,在失去意識前咽下嘴巴裡的金塊吞金自殺。
感謝城堡訓狗師達拉偷藏私房錢的習慣。
自那以後,他更加小心謹慎,對知識的渴望更加瘋狂。
他也越來越不在乎同類的性命,諸如將昏迷的人作為儀式材料這些行為,早些年他肯定是做不出來的。
直到最近......
他閱讀了記載著偉大者【獅子匠】的秘術典籍《獅子密續》,並從中發現凡人也能施展的咒殺術。
效用不明,但值得一試。洛夫隻用幾十次回檔,就確定了攻擊城堡男爵的最佳時間,也就是他離開宴會廳的一瞬。他又用幾百次回檔,背誦遊戲攻略一樣擬定了抵達目的地的策略。
記錄。
回檔第19655次。
秘術終於完成。
“我拜請獅子匠,蓋因其無懈可擊!使猛獸流血,並燒焦皮膚,我通過狻猊,劍齒獸,那即是吾等的三重門關!”
“祈求鑄造此身,擊破非蛇之蛇!”
洛夫禱詞回蕩在空闊的走廊,他聲音激蕩,語速極快,氣魄恢弘。
這一次,無論是尤彌爾的飛刀還是唐納德的巨劍都無法阻擋洛夫念誦咒語,懷裡的羊皮紙無風自燃,幾乎燒焦洛夫的胸口。
那上面早就繪製好能增幅秘術力量的儀式圖形,這種典儀來自第五紀秘術典籍《拉拉荷安的童話書》。
閱讀此書將更容易被死靈襲擊,另有少數讀者在睡夢中化為沒有知覺的木雕和石像。
這種後遺症對洛夫來說幾近於無,他早就發現,尋常秘術師接受神秘知識必須付出的代價,在自己這裡只要回檔刷新就能消弭於無形。
接下來就要見真章了。
隨著洛夫最後一個字落下,他身上憑空出現無數細小的血痕。那些血痕如荊棘般蔓延全身,帶來刺骨疼痛,卻不見一滴血流出。
而作為施術對象的男爵睜大雙眼,他憤怒嘶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見他身上裂開無數巨大的裂縫,裂縫好像在被某種力量拚命抵抗,只能緩慢延伸。男爵喉嚨位置正被一條裂縫侵佔,所以他無法發聲。
看到這一幕,洛夫安心笑了。
“這就夠了……這就夠了。”
他忍著巨大痛苦,冷冷看著拚命掙扎的男爵。
幾十年來積累的怨忿在這一刻稍稍發泄。
可惜, 下一次回檔這家夥還會活蹦亂跳的。洛夫不無遺憾的想。
那還能再殺他一次。
這個想法讓他興奮的笑了。
直到唐納德的巨劍和尤彌爾的飛刀命中身軀,洛夫的嘴角都還一直帶著笑。生命的最後一刻,洛夫還有余裕揮揮手。
“男爵大人......那咱們下次見嘍。”
“Load。”
世界暫停。
一切緩緩凝滯。
仆人的暴怒,騎士的狠辣,華貴男女們的不敢置信,男爵歇斯底裡的恐慌。
最後轉到洛夫,身體被好幾把利刃貫穿,嘴角帶著神經質的笑。
一切的一切,就好像一幅玻璃相框,上面映照眾生百態。
於是,有人一拳打在玻璃上。
“啪。”
碎渣落滿地。
“男爵大人,男爵大人!”
意識逐漸清晰,洛夫滿耳都是吵鬧驚慌的聲音。
?
“男爵大人,請您振作起來。男爵大人!”驚慌的聲音,是唐納德?
“立刻封鎖這裡,誰也不能走!我要把那個老鼠抓住投進獸籠!”
這聲音是......尤彌爾?
洛夫懵逼睜眼,不由自主發出痛哼。
這聲痛哼驚動了身邊守候的人群,立刻有人撲來跪在洛夫身邊。
“男爵大人,您終於醒了!那個家夥有沒有傷到您......”唐納德滿臉冷汗。
洛夫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最後愣愣指了指自己的臉。
“我?”他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