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明，夏衡和孫雨辰早早地就在山頂站著，觀察著前方的戰場形勢。雖然康方人尚未發動進攻，但是誰都知道今天必將有一場血戰。

　　高陽士兵天不亮時就紛紛起床，將昨夜剩下的肉和湯匆匆吃進肚子，然後就在預定的地點集合，隨時準備迎戰。

　　因為昨夜下過雪，所以周邊都是白皚皚的景象，地面的草茬被兩三寸的積雪覆蓋，樹枝上掛滿霧凇，像在冰天雪地中盛開的雪蓮那樣凌霜傲雪。

　　“這麽美麗的景象也難免淪為血腥的戰場。”夏衡感歎地說，“平常的雪天，我們都是在帳篷裡面烤火，掀開門簾欣賞外面的雪景。”

　　“我在神州時倒是很少看見雪，因為我生活在南方，並不能經常見到雪天。”

　　“冬天竟然看不到雪?”夏衡很是驚詫，“那也不會很冷吧?更不會有人凍死吧?”

　　“確實沒有。不過餓死的、戰亂中死去的，也有很多。”

　　“如果我的部眾能夠不再挨凍，每年都會少死幾百人，牲畜能夠活下來的就更多了。”夏衡淒慘地笑著說。

　　這時，前方的山頂傳來喧鬧聲，夏衡警覺地說道:“康方人要發動攻勢了。”

　　孫雨辰看到昨天被康方人佔據的兩座山頭頓時就被一片陰暗覆蓋，那是黑壓壓的人群。他們排成嚴整的隊列，高喊著各種口號。

　　“攻破敵軍！活捉夏衡！”

　　“生擒夏嵩！活捉夏衡！”

　　“將高陽人都變做我們的奴隸！”

　　口號喊得震天響，將樹枝上的積雪都震落，撲簌簌地掉下來，落在排列整齊的高陽士兵的帽頂和肩頭。

　　高陽士兵此時也是蓄勢待發，慕容雲和夏澄都在早就做好準備，只等著世子一聲令下就率部出發。

　　經過昨夜的整頓，高陽士兵的眼睛中都不再有迷茫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堅毅和沉穩。以前他們都是為掠奪和侵佔而奮戰，但是現在他們是為自己和親人的理想以及願望而戰，他們要面對的是如狼似虎般凶狠的敵人。那些敵人原本已經侵佔了他們的牧場，可以卻根本沒有滿足，反而貪得無厭地追來，想要將高陽人都變成奴隸。為了守護親人、實現理想，他們必須堅持下去。

　　即將與高陽人展開激戰的康方人這邊，安鼎坤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高陽人佔據的地方。他的護衛安定山就侍立在側，郭倫則戰戰兢兢地站在另一側。

　　安鼎坤在部落中的地位無人能比，平日行事也高深莫測，像是一個平靜卻又深不見底的湖泊。無論投入多大的石塊，都只能激起一陣水花，而後沉入消失般地墜入湖底。

　　“郭將軍。”安鼎坤終於說話了，“除去你之前進攻過的懸崖，還有其他能夠繞開山道的路線嗎?”

　　“那就只有沿著兩側的山脊進攻，但是高陽人肯定也會有所準備。山脊的松樹也很多，不利於我們施展兵力。”

　　“看來也只有強攻這個辦法了。”安鼎坤感慨地說道。

　　郭倫聽得心裡很不舒服，原本以為安鼎坤必有妙計，但是沒想到他也是束手無策。輕描淡寫一句強攻，得要我拿多少士兵的性命去填?

　　“郭將軍，你也不必心疼。只要能夠取得勝利，付出多少代價都是值得的。”安鼎坤的表情沒有絲毫的波動，仿佛人命只是個不值一文的數字而已。

　　“安先生說得對，為大汗效忠，付出多少代價都是值得的。”郭倫表面應承著，心中卻暗生恐懼。

　　多少條人命在他眼中都不值得珍惜，

只有成功才是最重要的。這樣視人命如草芥的狠毒謀士，如果是自己的敵人就太可怕了。隻好祈求他不會參與自己和呂豹的爭鬥之中。　　準備就緒的康方士兵很快就向高陽人的方向出發，一千名士兵分成三隊，沿著崎嶇狹窄的山道以及兩側隆起的山脊慢慢行進。

　　因為地形的限制，每次都只能出動少量的兵力與高陽士兵消耗，這絕對不是最妥當的辦法，

　　走在前方的士兵都舉著盾牌遮蔽身體，後面緊跟著弓箭手，他們的手中握著已經搭上箭矢的彎弓，隨時都能向前方射出致命的一擊。

　　並排的盾牌像是緩慢移動的城牆，逐漸向前方推進，彼此間的空隙非常有限，弓箭也很難找到突破口。

　　夏衡站在高處，將康方士兵的種種情形都收入眼底。

　　應對這種嚴陣而來的敵軍，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硬碰硬地接戰，但是這種毫無意義的消耗戰對於自己來說得不償失。畢竟康方士兵的數量太多了，一兩千人的損失微乎其微，但是對於損失慘重的高陽部落來說，這是足以傷筋動骨的巨大代價。

　　“夏澄，兩側山脊的敵軍都派兵攔截住，將山道中的敵軍暫時放進來，等到與兩側脫離照應，我們就居高臨下地殺盡他們。”夏衡沉著地命令。

　　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原本在天浦山中層層設防的設想已經不可能做到，他們能夠依靠的，就是盡量想辦法拖延時間，等待耶律材派出的援軍。而援軍能否到達，什麽時間能夠到達，就得靠楊載然和季歸塵兩張嘴了，但是這些已經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能夠掌握的，就只有自己手中的四千余名士兵。

　　現在慕容雲和慕容羽都在後方休息，上午的戰鬥都要依靠夏澄了。

　　作為夏氏部卒的千夫長，夏澄的忠誠和能力都毋庸置疑。在他的指揮下，兩支小隊沿著山脊分別出動，他們同樣手持盾牌，向著康方士兵迎過去。

　　高陽士兵所在的位置地勢更高，他們也充分利用這個優勢，隔著很遠就向較低的康方士兵放箭。康方士兵也不甘示弱，很快就射箭還擊。因為有盾牌抵擋，大多數箭矢都落空了，或者砰砰地插進盾牌，或者因力量不足而中途墜落，只有寥寥幾人不幸被射中。

　　雙方很快就展開白刃戰，因為地形的限制，他們只有在最前面的四五名士兵接戰在一處。盾牌碰撞在一處，雙方都用盡力氣想要推倒對方。在盾牌上下，幾把彎刀互相捅刺，時不時就有士兵發出慘叫，但是被後方蜂蛹的士兵擠得根本動彈不得，鮮血流到地上，蹭在身邊士兵的衣袍上，但是無人在意。

　　隨著兩側山脊的激戰，山道上的康方士兵漸漸放慢腳步，他們警覺地眺望兩側山脊的戰況，又恐懼地望向前方，似乎再邁一步就會踏進高陽士兵的陷阱。

　　安鼎坤和郭倫在山頂眺望，看著兩側山脊的膠著戰況，又看到異常平靜的山道。

　　“安先生，高陽人似乎想要引誘山道中的士兵深入，要不要先撤下來，以免中了埋伏?”郭倫小心翼翼地詢問。

　　“不。”安鼎坤一聲否定，“高陽人沒有多少兵力了，就算是有埋伏，也不足為慮。”

　　郭倫被他的說辭震驚到。雖然高陽人在塞河的損失很大，但是他們既然敢在天浦山去設防，就意味著他們仍然有一戰之力。況且，如果有埋伏，也不需要太多兵馬，只要幾十名士兵就能夠將山道中的士兵殺光！難道人命在他心中就真的一文不值嗎?

　　或者說，安鼎坤已經投靠了呂豹，想要通過交戰來消耗自己的兵力?

　　郭倫隻覺得毛骨悚然，要真是這樣，自己恐怕根本鬥不過呂豹，畢竟安鼎坤這樣的毒士是不可戰勝的！

　　除非……郭倫下意識地握住刀柄，但是目光又掃到他身邊儼然巨牆的安定山，又放棄了剛剛的想法。

　　要真是動起手來，只怕自己剛剛出鞘，就會被力大無窮的安定山製服住。

　　看到山道中康方士兵猶豫不前的樣子，夏澄意識到必須立刻出擊，要不然敵軍就要撤退了！

　　他大喊一聲，山道兩側的伏兵立即現身，他們用弓箭、滾木和石塊向康方士兵潑灑過去，登時就有十幾名士兵斃命，另外還有不知多少人被砸得頭破血流。

　　受挫的康方士兵趕緊轉身逃跑，最前方的士兵立刻就變成斷後的士兵，他們將盾牌舉在頭頂，保護住自己的身體。

　　但是從高處滾落的木頭和石塊的力道更大，一段腰粗的木頭被五名高陽士兵合力砸下去，滾落時發出驚雷般的響動，然後砸在一面盾牌上。

　　盾牌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崩裂成大小不一的好幾塊，下面庇護的士兵兩臂都被震斷，沉重的巨木又砸在他的頭上。那名士兵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腦袋都被砸得血肉模糊，腦漿迸裂滿地。

　　狹窄的山道滿是驚慌逃竄的康方士兵，他們相互擁擠和踐踏，有很多士兵就是在逃跑途中被絆倒，然後被踐踏成肉泥。

　　真是一群烏合之眾，如果這樣打下去，恐怕還能多堅持幾天時間，自己的傷亡也不會太大，遠比塞河之戰要輕松得多。

　　夏衡心想，但是心中又生起憂慮來。

　　康方人難道只會在這裡跟自己白白消耗兵力和時間?無論怎樣也說不過去，他們會不會有別的陰謀?

　　天浦山區山巒疊嶂，雖然能夠容納大批人馬通過的山道只有這麽一條，但是山間的谷地、溝壑數不勝數。康方人會不會通過其他道路從某個出其不意的方向發起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