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的持續鳴笛將顧笙拉回現實,在司機那不耐煩的神色中慌忙上了車。顧笙有些尷尬的衝司機笑了笑,希望得到他的諒解。
不過很快,顧笙就發現了更窘迫的事。因為他在身上摸了半天都沒找到乘車所需的硬幣,外套口袋、褲子口袋、內襯的口袋,他找了身上所有可以放錢的地方都沒有找到,隨即又在書包夾層裡翻了翻,還是一無所獲,在投幣處磨嘰了兩三分鍾。
在全車人的注視下,顧笙的額頭上已經隱隱滲出了汗水,司機的神色也愈發的不悅起來:
“沒帶錢的話,就下去吧。”
顧笙牽強的笑了下,也不顧頭上滾落的汗水對司機解釋道:
“師傅,真不好意思,我這每天上下學硬幣都準是備好的,麻煩您再等一下……應該是掉在書包裡的……我馬上就能找到,麻煩您再等等,真是不好意思了……”
昏暗的公交車內,座位上的乘客冷漠的望向顧笙,顧笙很厭惡自己用這麽卑微的語氣去求人,僅僅是為了那個可以通往自己家庭的兩元硬幣。
兩元…就兩元而已……他明明記得以前上學的時候,他每天都會從老媽手裡接過四個硬幣,頂著早上六點寒風站在空無一人的公交車站靜靜等候著第一班車的來臨。“四元”,他一天只能得到這麽多。每次用完一半的時候,他都會把剩下的放下書包最裡面的夾層裡。當別的同學去買零食的時候,他不會去,他會在公交站台等車,因為他只有這麽多……他不會去做多余的事,不會管父母多要錢,也不會偷偷投一個硬幣坐車另一個去買“魔法士”的乾脆面,他只會在別人畫的規矩裡面行事,做一個不出格的人。
這麽多年,無一例外。也沒有出現什麽狀況……而今天……
今天並沒有!
今天他沒有將硬幣放入書包夾層!他沒有穿上跟別人一樣的校服!他沒有遵守這個社會制定的“規矩”!是懲罰嗎?來自烏托邦的懲罰!心思不純之人永遠不會抵達那永恆的國度!
可顧笙現在真的很需要這消失的兩塊,他需要用它回到可以封閉自己的“龜殼”裡……
公交車的排氣管在轟鳴,那急促的聲音似乎在警告顧笙該立刻做出選擇了。顧笙似乎看見司機腳掌在摩挲著油門,一眼望向乘客,一個個猶如雕塑般定在位置上,臉上保持著不喜不悲的表情,下一秒卻又好像看見他們的嘴角揚起,不停的向外擴張,使勁嘲笑著顧笙這個虛偽的“懦夫”。在顧笙驚恐的目光下,那擴張還在不斷繼續,在顧笙眼中他們已經變成了非“人”怪物,漆黑的大嘴代表著無盡的貪婪,仿佛下一秒就會將顧笙吞噬。
在這壓抑的氛圍下,顧笙感覺在書包裡翻找的雙手都顫抖起來,
英語書!不是……
習題冊!不是……
筆袋裡!沒有……
這裡……也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哪裡都沒有!
他翻到早上被扔在地上的試卷,那一抹猩紅的顏色,深深刺激著顧笙的瞳孔。他找不到……
只是兩塊錢而已……沒事的……自己現在下車,走到家裡也不需要很久的……
顧笙突然緊緊握拳,指節捏得泛白,最後卻又無力的松開……
“你小子怎麽回事啊?沒錢就下車,不要在這裡耽誤大家的時間。”
司機抱怨的聲音再次傳來,就像炸彈馬上要爆炸一樣。
201路的司機是個性子很急的人,
本來他開完這一班就準備下班回去吃飯了,結果碰到了顧笙,做個公交車還要自己按喇叭提醒這麽多下才知道上車。上車之後又沒錢投幣,顛來倒去在書包裡找個半天,也沒見到錢。怎麽你以為一直翻就能來錢了啊?司機一看天都要黑了,老婆還沒見到。心裡也是急得厲害,忍不住埋怨了顧笙幾句。 話音剛落,就見那男孩,抽出雙手,重新背上書包,轉身準備離去,臉上也不知是喜、是悲。
“叮當!”
正準備下車步行回家的顧笙聽到硬幣互相碰撞發出的聲音,隨後一個如百雀羚鳥般婉轉清脆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叔叔,他是我同學,他的錢弄丟啦,我幫他投了,你就別怪他啦!”
顧笙震驚,轉過頭看見許清璟就這樣俏生生的立在自己身邊,一雙柔荑還保持著投幣的動作。
莫名的,顧笙又突然想起早上羅毅說的“李曉欣和許清璟到底誰更漂亮。”
許清璟對著面前呆呆看著自己的顧笙,也淡淡點點頭。
“好了好了,既然有人幫你投了,那就趕緊去後面坐好。”
司機揮著手往後面趕人。
顧笙有些不自在地坐在許清璟的邊上。並不是車上沒有別的空位,而是處於禮貌,是對於她剛剛搭救自己的禮貌……
余光看著旁邊的女孩,小腿繃得筆直,雙手懷抱著粉色的書包。顧笙不知道如何跟她搭上話,前世的三年裡自己就沒有跟她過多的交流。但是如果就這樣不說話吧,又對不起她給自己投的硬幣。
“那個……”
“你……”
同時開口的兩人瞬間把氣氛攪得更尷尬了。
顧笙咳嗽幾聲:
“你先說吧。”
顧笙看見旁邊遞過來一張紙巾,心相印的。
“我看你額頭出了很多汗,要擦擦嗎?”
顧笙接過紙巾, 開口道了聲謝。
沉吟良久又道:
“謝謝,班長。這錢我明天會還給你的。”
許清璟搖了搖頭:
“不用這麽麻煩了,我們是同學,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顧笙癡癡的看著,霓虹燈下,她的臉似乎有些微微的發紅。
“幹嘛!我臉上有東西嗎?”
顧笙摸了摸鼻子說道:
“你知不知道你剛剛說那句話的時候,超酷的!謝謝你,班長。”
許清璟捂住嘴輕聲笑著:
“是嗎?”
“嗯呢,對了,還沒問你怎麽這麽晚才回去?你爸媽不擔心你嗎?”
顧笙這句話一說出,剛剛還表情輕松的許清璟,突然變得支吾起來。
“呃...我爸給我報了一個補習班,剛剛才結束。唔,累死了。”
“那你真是很辛苦呢。”顧笙隨即安慰道。
但顧笙知道她所說是謊言,前世的顧笙每次做公交車的時間都是跟許清璟錯開的,只有偶爾被留堂之後,會在最後一班末班車的時候遇見她。而顧笙也在別人口中得知許清璟根本沒報什麽補習班,不由得聯想到她關於“拜金女”的傳聞......
顧笙趕緊打住腦海中那些糟糕的想法,他不該以一種成年人的思維來看待這些問題,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自己不應該隨意窺探。
之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似乎彼此之間的距離更近些了,但又是那麽遙遠。兩個人都帶著屬於自己的面具,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對方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