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後悔了,因為他剛剛的嘴瓢,一個下午,加上晚上,薑杉都對他視而不見,不理不睬。
他現在又沒有日記可以讀……
薑杉現在坐到了劉媛媛的位置,每當自己想和她說些什麽,她就回了一句“我不會,超綱”,隨後就狠狠扭過頭去,把馬尾甩在自己臉上。
他寫著習題,時不時抬眼,就看見烏黑馬尾遮掩下的素白頸部。
“李慎,吵架啦,來,咱哥倆討論一下數學。”許篷笑嘻嘻地坐到他身邊,不知道為什麽,他倒是滿臉紅光。李慎本來還以為他會失落一會的。
李慎蔫了吧唧地趴著,但數學真的還是很吸引人,讓他不停拿起筆推算。
實驗樓沒有老師巡邏,漸漸的,李慎這個角落就匯聚了一大批人,對著下午的題目高談闊論。
“李慎,你這解法真的好,很有想法。”
“李慎,這個定理能再展開嗎,我感覺下次用這個,國賽那道題肯定能秒殺!”
李慎也是第一次享受到這種感覺,眾星捧月。但他其實非常心虛,身邊的都是巨佬,上一世同行裡的佼佼者。
薑杉坐在前排,聽著後面傳來的喧囂,她非但不覺得吵,反而為李慎高興,一幫志同道合的朋友,能讓他不那麽孤單。
特別是在自己離開之後。
其實不是她不想理他,是她發現,靠得越近,她就越想留下,越想揪著他的耳垂,把自己的指紋印在上面;越想和他十指緊扣,讓他的指縫變成自己手指的形狀。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略帶不忿的聲音。
“李慎,誰改的你的卷子,這麽沒眼光!”一位癡迷數學的仁兄毫無眼力,開口打抱不平:“哪個庸人連這個泰勒展開都看不懂!”
!?
薑杉瞬間扭頭,周圍原本激情四溢的人群霎時間啞口無聲。他們齊齊盯著薑杉氣鼓鼓的臉龐,又瞟了眼李慎卷子上猩紅的叉號。
場面十分尷尬,幸好,放學鈴聲救他們於水火之中,他們連忙拉著罪魁禍首離開。
許篷也是馬上挪開屁股,表示自己對她的位置毫無覬覦。
教室的一角,瞬間就只剩下李慎直面薑杉的壓力。
李慎還想說些什麽,但只見薑杉腳步輕盈,走到窗邊。
雨從天空不停飆落,匯成湍流,裹挾著泥沙與綠葉,在道路上往來衝刷。
梅雨季還為結束,台風就要襲來。
“老李,看來晚上你的跑步計劃行不通了,關系沒辦法增進了呢。”
說完,她反倒更加興奮,坐到李慎身邊,像是誘騙著小白兔的大灰狼,用一隻筆抬起李慎的下巴:“老李,好像到期末考之前,你都還只能住寢室呢,晚安計劃好像再也沒機會了咯。”
李慎本來還在揣摩薑杉的心思,聽到這一句,他心中倒有了疑惑“暑假難道不行?”
薑杉沒有察覺到失言,她隻想著在期末考前多享受下。
“那看來要我送你回寢室咯。”
說完,薑杉就拎起書包,抓起李慎的手腕,帶著他離開教室。
……
……
前往寢室的人群熙熙攘攘,下雨天更是擁擠異常。
風如猛龍過境,把撐傘的人吹得歪歪倒倒。
薑杉快要握不住她的雨傘,傘柄把她的手硌得通紅。她拒絕了李慎一起撐傘的提議。兩個人打一把傘,絕對會濕透。
又一陣狂風吹來,周圍人群發出驚慌的尖叫,
幾把雨傘被卷上天空,成了空中一個飄舞的剪影。 薑杉的傘也被風奪走,無數撐傘的人群中,薑杉毫無遮蔽的頭顱是如此顯目。雨點如火槍噴射的鉛丸,轟擊而來。
雨點越來越大,就在要吞沒薑杉的一刻,她被一隻手拉入懷抱,一把傘擋住了所有彈丸。
周圍的人群相互推搡,李慎和薑杉緊緊依偎,一把傘,隔絕開別人的喧囂,他們只能聽到彼此的心跳,手臂相貼處的溫度。
但溫度突然消失,薑杉很驚慌,環顧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
是擠散了嗎?
一隻手臂突然搭在她的肩上,原本並肩而行的兩個人變換了位置,薑杉被李慎攬在了懷裡。
所有淒風苦雨都被懷抱與傘隔絕。
人群在一個一個轉角分散,不再擁擠,原本和他們一樣的情侶也揮手道別,而李慎也沒有放開的意思。
薑杉骨架很小巧,一隻手就能完全環抱。兩個人的身體熨帖在一起,體汗在飆升的體溫中,漸漸揮散成了霧。
李慎突然覺得回寢室的路是這麽短。
寢室樓下是大株大株的香樟,葉子上積蓄的水珠劈裡啪啦砸在傘上。
一扇亮著光的寢室門出現眼前,學生們迫不及待地走進去,理著自己的頭髮。
李慎很不想進去,他還想再走會,為她撐著傘,走完以後的所有風雨。
“要關門啦,快進來啊,樹下那倆。日子還長,以後慢慢來啊。”
宿管大爺搬著把小凳子,對著壺口嘬了一口濃茶,饒有興致的盯著樹下的剪影。
“杉杉,走了。”
李慎把傘推到薑杉手中,正欲離開,但薑杉突然抓住了他的胸口,踮起腳尖,輕輕在李慎嘴上淺啄一下。
“走吧”薑杉一推李慎,自己則轉過身,不留牽掛地跑開。
李慎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漸漸消失, 也衝入寢室門,而門口的老大爺突然攔下他,顫巍巍的手中還捏著個鞋套,努努嘴,示意他回頭。
李慎轉頭一看,薑杉其實沒有跑走,正站在遠處一盞路燈下,遠遠的望著自己,身影伶仃。
李慎一時間愣住了,為什麽她顯得這麽悲傷。
突然,宿管大爺狠狠在他屁股上揣了一腳:“小子,鞋套送過去啊,還有綁帶,這風一個女生拿得住傘嗎?”
薑杉看到李慎進入寢室門,也打算轉身離開,道路上空蕩蕩的,雨勢連綿,在地上匯聚成湍流,而她就像是江河奔湧中的礁石,孤零零地,面對嘩啦啦濺起的水花。
踢著水,褲腳傳來絲絲涼意,樹葉簌簌響動,她真想把傘丟掉,獨自面對這傾盆大雨。空蕩蕩的街道突然響起踏水之聲,她不由得回頭,李慎正冒著雨匆匆趕來。
“誒,你出來幹什麽啊。”薑杉也撐著傘,向李慎跑去。
終究還是李慎更快些,待薑杉看到李慎,才一會的功夫,雨水就從他的劉海蜿蜒而下。
“李慎,你出來幹什麽啊。”
但李慎沒有回話,像個授封的騎士,單膝跪下。浩蕩奔流的雨水衝鋒而來,在李慎的膝蓋前碎成水花。
“扶住我,杉杉。”李慎說著,在感覺到肩上的壓力之後,一隻手托起薑杉的小白鞋。
入眼的是一節骨肉勻亭的腳踝,白皙的踝骨上沾著些泥水。
指節拭去些汙水,緩緩將鞋套套上。鞋套邊緣橡皮筋緩緩拉伸,在足踝的肌膚上,勒出淺淺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