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衡回來準備繼承太孫之位的那一天，元嘉帝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中的顧衡並不屬於這個時代，那裡的房屋並非磚瓦建築，高樓大廈，遠比當今繁華。

　　好像也沒有戰爭。

　　他還看到顧衡穿梭在很多很多，像當今一樣的亂世之中，憑借一己之力，用十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終結亂世，讓太平重現。

　　那些地方都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顧衡沒有做皇帝，而是兢兢業業做了一輩子權臣。

　　元嘉帝醒來後，想了很久，找顧衡談過。

　　當告訴他繼承太孫之位便要繼承大統時，元嘉帝看到了他明顯的猶豫。

　　那時，元嘉帝便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的么兒，也許是從很遠很遠地方過來，專門拯救亂世的福星。

　　更準確的說，是神靈。

　　也對，也只有神靈降世，才會出現異象。

　　所以，在明顯感覺到自己身子快要不行的時候，元嘉帝便提前寫下了這份遺詔，將它藏在身邊，以便顧衡發現。

　　剛才只是對顧衡的試探，確認他的心思之後，元嘉帝才放心地拿出了遺詔。

　　現在，遺詔交到了顧衡手中，元嘉帝沒有一分的不甘，反而滿心滿眼的期待。

　　若是可以多活幾年，他很想看看在么兒帶領下出現的盛世——

　　他們這些人生在亂世，每日擔憂的不是衣食住行，便是會不會敵國王軍兵臨城下，他們要淪為亡國奴了。

　　盛世已經過去了太久，久到連最遠的祖輩都只能用模模糊糊的詞來形容。

　　可是天地束法，他自感陽壽將盡，必是活不到那時候了。

　　這是元嘉帝此生唯一的遺憾。

　　風又起，雨勢漸大。

　　巴蜀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雨了。

　　這些年，都靠都江堰養活了西涼。

　　上一次下雨，好像還是二十年前的那場夜裡呢。

　　那一夜大火帶走了他的兒子，雨水帶走了大火和他所有的悲傷。

　　“巴蜀山雨，別來無恙……”

　　恍恍惚惚中，元嘉帝竟然覺得鈴鐺聲越發清脆起來。

　　他抬著眼皮子朝雨幕看去，看到一抹溫潤的身影朝自己緩緩走來，那熟悉的臉讓元嘉帝呼吸一窒。

　　二郎……

　　“阿爹，兒子帶您去遠鄉。日後，您不必束縛在這巴蜀之地了。”身影笑。

　　元嘉帝眼眶含淚。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見過這張臉了。

　　你個不孝兒子，怎麽到這個時候才來見我呀。

　　隨著眼中那滴濁淚滑落，元嘉帝慢慢感覺到呼吸無力。

　　么兒，阿公好像要走了。

　　不要難過，按照蜀中的習俗，阿公會變成天上星。

　　每次星隕時，都是阿公和你阿爹阿娘在庇佑你，庇佑你平安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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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落，鈴止。

　　那個披著薄氅的老人，在顧衡懷中緩緩合起了眼睛。

　　顧衡緩緩抬頭，眼中像是突然掉下了什麽東西，垂直地落在元嘉帝臉頰上。

　　好——

　　不知是誰吐出了一個字，聲音弱蚊蠅般輕小，很快散在雨中。

　　蕭晗上來時，顧衡正抱著元嘉帝，手裡拿著錦緞，目光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大雨。

　　似乎是感受到什麽，蕭晗的鼻尖一酸。

　　阿爹……

　　“嬢嬢，阿公去了……”顧衡輕輕開口。

　　蕭晗側頭抹了一把臉，

走過去撫了撫顧衡的頭:“子機不難過，阿公會化成天上星，庇佑你一世安好的。”　　話音落下，她注意到了顧衡手中的錦緞，微微一愣。

　　那是……

　　“是阿公的遺詔。”顧衡回神，將錦緞遞了過去。

　　蕭晗接過一看，眼中的傷悲緩緩轉為震驚，隨後歸於凝重。

　　“子機，這是阿公的意思，你呢。你也是如此想的嗎?”蕭晗放下錦緞，抬頭看向顧衡。

　　“阿公……尊重了我的意思。”

　　蕭晗點頭:“嬢嬢也尊重你的意思。能為百姓減少戰爭，你做得很好，不要心頭有愧。”

　　她將錦緞收起，隨後看向元嘉帝，微微咬著唇角。

　　“子機，阿公去了，我們讓他入土為安吧。”

　　“好。”

　　公元一一三四年，三月，在位六十三年的西涼元嘉帝駕崩。

　　元嘉帝駕崩後，太孫蕭衡遵照其遺詔，率西涼滿朝文武，對北周俯首稱臣。

　　同月，鎮北候顧子機歸朝。

　　蜀中從此並入北周疆域，重歸中原。

　　孝文帝大肆封賞西涼官員，未撤其一等職務，隻下令命宰相顧子機處理相關事宜。

　　西涼最後一位公主，即敬文長公主為父守孝，拒絕入汴京做上賓。

　　對此，西涼百姓非但沒有怪罪太孫，反倒因減少戰爭而心生感激。

　　更有後生為此立碑紀念這最後一位西涼皇儲。

　　西涼並入北周之後，軍隊也劃入北周。

　　顧衡重新編制了軍隊，並將生產出來的火槍配備給了他們。

　　有的留在蜀中鎮守，抵禦西邊的波斯和突厥，有的則並入王軍，跟隨顧衡他們準備隨時出征。

　　顧衡還利用系統的策略卡制定了一系列國策，廢除了西涼貴族舊製，使其與北周一並改革開放。

　　在顧衡的治理和孝文帝的全力支持之下，中原終於再現繁榮之象。

　　僅僅半年時間，中原人口便增長了五十萬。

　　在這半年，顧衡既操心著國事，又忙著派軍隊鎮守邊疆，抵禦外敵，可謂是忙得不可開交。

　　有一天，顧玨給顧衡送茶，看到挑燈夜讀的他，那鬢邊似乎有光閃過。

　　他好奇著湊近一看，頓時睜大了眼睛。

　　那是……

　　顧衡側頭，看向顧玨，微微一笑:“這麽晚了，還不歇息?”

　　“天氣熱了，給侯爺送些降火的涼茶。”顧玨垂眸，壓下眼中複雜。

　　“好。快去歇息吧。”

　　“好。”

　　顧玨離開院落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挑燈夜讀，甚至還要批閱奏折的顧衡。

　　“看什麽呢，這一步三回頭的。”蒙恬走過來，見到顧玨這模樣，忍不住打趣。

　　顧玨回頭，見到蒙恬，作揖後歎了口氣，拉著蒙恬走遠了一些，才悄悄開口:“我好像看到侯爺鬢邊有白發了。”

　　蒙恬默。

　　侯爺才弱冠吧，尋常這個年紀的貴公子，不是花天酒地，就是縱橫山海之間——為了國事拚了半條命的，除了侯爺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能不年輕發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