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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何兮》第6章 影動飛沙(6)
  蒼雲逸沒料到奚未明說出這番話,但他想到了若沒乘著剛才的機會溜掉,自己在奚未明眼皮下是翻不出什麽花的。事已至此,倒也只能接受,蒼雲逸歎了口氣,又有些不平,心想自己從記事開始便遵紀守法,怎麽會和自己有莫大關系?但他也沒蠢到申辯什麽,一來毫無證據,二來既然在江府被看到,實在是百口莫辯。

  只是……念及於此,蒼雲逸心下惕惕,又瞄向奚未明撿起後掛在脖子上的面具。

  ……我當真毫無關聯嗎?蒼雲逸默問自己,又是什麽人發的懸賞?

  況且,曲不聞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從遇見他開始,一切似乎都在往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若說他要害自己,又為什麽要救?對了……他想到這裡,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奚未明說他見過曲不聞,又說過“現下怎麽又護著他”,沒有多謝“線索”……還說過有“證據”表明我和案子有關系。

  若真是……若真是如此……線索是他什麽時候拿走的?是什麽東西?為什麽官府信了?他……又為什麽要做這種事?蒼雲逸一時悲憤,恨不得當場把話向曲不聞問個明白,但好歹忍住,只是原本對曲不聞的感激之情全化為烏有,暗自發誓若再見到他,定要報復一番。

  “你要留在這嗎?”曲不聞問道,“我要走了。”

  奚未明一時摸不清楚這是在和誰說話,只是下一句讓他不得不理會:“現下宵禁,你若離開便是犯夜,證據確鑿。”

  “那也要下次遇上我才能治罪了。”曲不聞回答,“你走不得,這裡還有人。”

  “你又知道了?”奚未明覺得頭疼,如今只剩自己留守,實在是心力有限,若曲不聞自行離開他定然不會再管,但這人走之前還打招呼,那就不能不做做樣子。

  “我猜的。”曲不聞回答,“盯上江府的又不止你們,許多人想借這條線搭上神教。”

  “……靠,不用你提醒!”奚未明越聽越煩躁,“你要滾就快點!磨磨唧唧的,生怕小爺我不綁了你是吧?”

  “慢著,你為什麽……”蒼雲逸開口道,雖然本來並未打算,但見曲不聞當真轉身便要離開,又忍不住詢問。

  曲不聞聽了,隻轉頭和他對視,權當禮貌,但蒼雲逸未將話挑明,他也沒有回答的意思,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你倆玩什麽?苦命鴛鴦難舍難分?”奚未明嗤笑一聲,“我勸蒼小弟也別太天真,你覺著這人看著能信幾分?一上來就和這種人交心,不愧是愣頭青。”

  蒼雲逸一愣,剛想開口辯解自己並未交心,只是防備仍不足,但又聽奚未明如此說,不由得又信了三分心下猜測,火上心頭,覺得奚未明所說倒也正確,便打定主意不聽曲不聞的:“沒事了,你走吧。”

  曲不聞點點頭,徑自去了。奚未明雙手枕在腦後,看了眼月亮,又蹲下身折了根草嚼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麽。蒼雲逸覺著這江府實在冷清,月下庭院內的血跡更是清晰,讓人毛骨悚然,仿佛立即便有白衣鬼魂來討說法,便開口道:“現在要做什麽?”

  “不知道,等消息唄。”奚未明聳肩,“不過看時辰……也不知道等多久,蔡大哥那頭也不知道遇見什麽。蒼小弟,你倒說說,你是來幹什麽的?”

  蒼雲逸思慮一番,最終還是將來到這裡的原因如實相告。奚未明聽了,倒沒什麽反應:“如此說來,神教勢力竟擴大到了蘇州?”

  “也有可能是假的。

”蒼雲逸撓撓頭髮,接道,“我聽人說,那段時間武林許多高手都在揚州,不應該沒有消息。”  “都是麻煩事。”奚未明說道,“得了,你的事我就了解到這,你也別再說,反正我不會幫你。”頓了頓又解釋,“拿錢辦事,當然給多少錢辦多少事,待會不管發生什麽,都別大驚小怪,我不想加班。有你就夠交差了。”

  “什麽意思?”

  “曲不聞都特意說了,你還沒發現?”奚未明扶額,“今晚這裡可不止我們幾個人。”

  ***

  任無鈞摸索著到了花園的後罩房,手裡還攥著那枚蠟丸。神教手段一向詭秘,更何況蠟丸未曾開封,未免多生事,他還未打開。後罩房一般為女眷及女傭所住之地,但江全有似乎未曾娶妻,家中只有老母,住在這裡的應當只有仆人,更準確點說,女性仆人。此處已是江府邊緣,再後已然無路,任無鈞一路找尋,此時不抱什麽希望,但仍走上前看了看,卻見此地門窗緊閉,四處生塵,簷下蛛網密織,一副久無人煙的景象,心下知曉起碼有五六年未曾住人。

  算起時間……若江府真這麽早勾結神教,景陽城定然不會如此太平。但景陽城靠近滇地,近邊關,商旅向來興盛,換句話說,此地多得是外來人口,也保不齊何時有神教中人滲入。任無鈞先前判斷被現實否定,不由得停下來思考下一步行動,首先要快,時間有限……只是官府究竟在找什麽?江府又因何遭此橫禍?按尋常順序,得先一步步查起,如今要一步登天,屬實困難,隻得祈求上天眷顧。

  他一邊想著,眼睛卻未停,很快便將後罩房結構摸了個透,但也未見異常,又一邊走著,到了角落的水井。水井外雜草叢生,不遠處一套石桌凳擺著,在如水月光下更顯淒涼,任無鈞左右無聊,便踢了塊石頭進去,許久未聞水聲,這才知是口枯井。

  枯井既在這無人煙的地方,沒填掉倒也尋常,任無鈞沒起疑心,轉身便要離去——

  不對!他驟然驚覺,又快步走回,接著月光仔細探查,又伸出手沾了沾井口內沿,觸手濕潤,一嗅便有濃重鐵鏽味。

  有血。任無鈞即刻判斷出,但隨即又疑惑為何偏在如此荒蕪之地,眼神再落到這口枯井上,又丟了塊石子下去。

  仍和前一次一樣,沒有水聲,但任無鈞這次留心得多——

  有掉在淤泥上的聲音。他又抬頭望去,此地草木葳蕤,若真是枯井,恐怕該填滿殘枝敗葉才對。

  所以這口井,是最近才枯的。

  ***

  西市,青蘭坊。

  蔡長洪看著眼前的燈火通明,皺眉深思。

  雖一向有宵禁令,但景陽城商業發達,不乏有錢人選擇在西市坊中過夜,官差也不會糾結這點,總之街上不要有行人便好,誰管你住在何地?因此西坊何謂夜夜笙歌,歌舞不歇。

  今夜依然。

  有舞團自北漠行來,對景陽城來說是件稀奇事,更何況這舞團曾進宮面過聖,陛下還賜了禦筆,是以多得是人一擲千金隻為一睹風采。

  但今天,有人把命賠上了。

  事情發生得突然,青蘭坊並不是事發地,事發地是隔壁的平樂坊,有目擊人說凶手明顯早有準備,殺完人便一頭往青蘭坊鑽,最後更是讓她逃脫。雖說只要人行過便會留下痕跡,只是……蔡長洪望向打著火把的官差,人實在太多,最先過來的小隊毫無章法,就算留下什麽,恐怕也被破壞完畢。

  四周不乏見著他們瑟瑟發抖的女人們,蔡長洪不想理會,但這些全是嫌疑人,還得一個個審。死者是景陽城縣丞王尚余,剛上任一個月,新官上任的三把火都沒燒完,便橫屍於此。但光是這身份雖也有計較,卻不至於出大事,讓蔡長洪顧及的事死者的另一重身份——

  揚州王家嫡系。

  雖然此人不學無術,出了事便隻曉得封口,這才被安排到景陽城當縣丞,但多少是王家嫡系,明面上不能不給個交代,而且必須要快,再過兩三日王家便會得到消息,得在那之前。

  再說揚州王家,這家人發跡於當年太祖起義打天下時,跟對了人,論功行賞,榮歸故裡,從此在揚州扎根,中間沒落過一陣子,但上屆後代卻人才輩出,先有名滿天下的才女王采苓,後又出了現今駐邊大將軍王平遠。王采苓後來進宮面聖時被指婚給了晟王裴青楓,也算不愁富貴,王家又一向與武林來往密切,家中絕學弄雲十八手更是人人向往的高深武功。

  因此才難辦啊……蔡長洪的面色更冷,這王少爺來了景陽城便沒好事發生,倒是人各有命,走得乾淨,留下這一地雞毛,光是想想便頭疼。

  還有大小姐,怎麽在這時候失蹤?蔡長洪愁得頭髮又要再掉兩根,所幸大小姐也在西坊失蹤,這兩件事說不定能並成一件事查。

  但這又算什麽好事?他搖搖頭,江府之事還未見分曉,但這邊的事又太急,神教若趁虛而入……更何況還有先前發現的疑點。

  只能說人算不如天算,先解決燃眉之急才是要事,他開口問道:“有收獲?”

  回答他的是金無常:“這些人擠在一起,一句話也不敢說。”

  “告訴他們,凶手在他們之中,告發有重賞,瞞而不報視為死罪。”蔡長洪道。

  金無常轉轉眼珠子,心想這怕是要開始捉替死鬼,今夜死的人不算大人物,交代卻一定要,也不知道誰這麽倒霉。

  他正要去辦,蔡長洪又開口:“慢著,再等等。”

  金無常依言停下,卻見蔡長洪望著自己,讓他莫名開始心慌。

  “你是殺手,誰最有可能?”蔡長洪問道。

  預感應驗,金無常額頭淌下冷汗,沒想到倒霉鬼竟是我自己,早知道就該把錢全花了,他心下懊惱,雖然之前見他們談事也不怎麽避著自己,便猜到三分,卻沒想到會死得如此冤屈。他一瞬間心念百轉,又知道開口求饒恐怕行不通,此時這裡官差簡直比蒼蠅還多,怎麽算都是一個插翅難飛,不如禍水東引:“此人手法隱秘,唐門可能性最大。”

  蔡長洪點點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叫金無常更加心慌,但蔡長洪沒說讓走,便只能面對面杵著。燈火下蔡長洪臉上刀疤更加猙獰,金無常左右只能等著,又漫無目的猜測起來,覺得這人下手實在不如自己,自己都知道砍人要砍脖子,再往下兩寸,現在不就沒有這事?

  “阿武。”蔡長洪終於開口,很快有個腰上懸刀的官差走了過來,待這人靠近,蔡長洪才指了指金無常,道,“帶他去認。”末了又道,“你說認得的。”

  狗屁!金無常差點跳起來,老子明明隻說了個猜測!但見著官差走向自己,還做了個“請”的手勢,又不能妄動,隻得先順著來,打算之後再找機會。

  蔡長洪再轉頭,正打算再找人來審,正巧看見兩個官差押著曲不聞走了過來。

  “他說要見您,我們覺著說不定他和案子有關,便帶了過來。”

  蔡長洪一點頭表示知道了,再揮手讓他們各回各位, 這才看向曲不聞:“何事?本該先治你犯夜。”

  “尋人。”

  “尋什麽人?”

  “尋我姐姐。”曲不聞回答,“昨日有酒館著火,她是老板娘,今日便沒人再見過她。”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很擔心她。”

  ***

  任無鈞左右看看,又怕井中有沼氣,便從懷中掏出火折子,輕吹口氣,將自燃起來的火折子往井裡一丟,見無異常,這才又取出繩子,在附近的樹上捆好,確認牢固後深呼吸一口氣,拉著繩子往枯井裡一跳。

  這井不深,不多時便觸了底,任無鈞借著未滅火光,隱隱約約感覺到井壁上有空缺,便取了塊包扎用的布,套在手上,用手去探,果然讓他發現一洞,再試大小,正好容一人進入,對面黑黝黝的,不曉得通往何處。

  尋得此道,任無鈞卻並未驚喜,這不過印證先前猜測,對面是什麽地方才是要緊事。但江府底下為何有這暗道?總不可能是與當年的小姐私會……江家滅門,可與此有關?念及於此,任無鈞又想到大廳裡瞥到的“冤”字,此等異狀,官府怎還沒查清楚?果然都是一群狗官!

  這時已在井中,任無鈞想著點火也應當不會被發現,且密道如此狹窄,不會有機關,便又取出截綁了布料的木頭點燃,往裡行去。

  剛走了兩步,手下觸感異常,任無鈞舉著火把看去,便見密道內側刻著字,用朱砂染了,寫的是“罪臣江濤”。

  江濤又是何人?任無鈞皺眉,卻直覺這密道恐怕沒那麽簡單,加快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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