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音和阿朱都好喜歡在二樓推開窗戶,讓下午的陽光照進來,此時的光線如蜜一般,將大半個房間塗滿,她們就這麽靜靜地在窗前坐著,享受著這難得的閑暇清靜。
“姐姐就那麽羨慕女大學生?憑什麽會讀書就是有本事?”阿朱問
“會讀書的人,好比站在山上,眼界高,沒有讀過書的人,就好比蒙著眼睛,頭上不知要碰多少個包呢。”素音答道
“哼!阿朱並沒有讀過多少書,什麽時候也讓姐姐看看我的本事!”
素音聽了笑而不答,聽著鴿子哨聲在天空由近及遠,眼見家家戶戶的煙囪冒出了炊煙。
素音下樓,穿過一樓的過廳,看見母親正和弟媳在天井裡洗菜。母親說她最愛這天井,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中間高,四周低,水自然地往四角的地漏流出去,角落裡就有一口水井,還裝了先進的自來水水龍頭,但母親嫌水費貴,總是舍不得開水龍頭,日常還是用井水,每天清晨,都要從水井拎水上來清洗天井,把青石板衝刷得發出藍幽幽的光,晚飯後,還要用水清洗一遍,不肯讓一片菜葉垃圾留在天井裡。
素音每日來去成衣鋪子,都要路過近日樓的花市、菜市,母親總要和素音一起出門去近日樓買菜。一大清早城郊農民就已經挑擔進城,把鮮花和蔬菜擺開來了,母親提著提籃,挑剔著從街頭走到街尾,只要這條街上最新鮮的豆苗,最嫩的黃瓜,最紅的番茄,帶著露水的瓜秧,時令的野菜,最後不忘帶一把剛摘下的鮮花回去插在供桌上的花瓶裡。
母親和自己住一院,兄弟喜財和弟媳在隔壁院,兩家共用一個天井,母親堅持每天操持一大家子的飯,素音勸母親說兄弟已經成親,理應單過,無奈母親愛熱鬧,又兼喜財時常外出不在家,弟媳一個人帶著孩子也不方便,故而一大家子仍然聚在一起。
逢年過節,老家人時常一車一車地送雞鴨魚肉蔬菜瓜果來,母親開心地招待老家人,多多地給錢,苦留老姊妹同住。所以家裡的客房常滿,飯桌上日日有客。
司家媽媽自打一搬來就想辦一場客,她有自己的打算:自己一家剛進城,人生地不熟,怕人家覬覦素音年紀輕輕一個獨身女子,又開鋪子又買房,心中不忿,又或是小瞧了自家,多來些人撐場面,順便也讓大家夥熟絡熟絡。
喜財媳婦是回族,家裡在龍頭街開牛菜館子,可惜媳婦不得力,沒有學到家裡的手藝。但是丈母娘馬秀英非常精明能乾,聽說素音在昆明安了家,要接母親同去,於是攛掇著自己女兒、女婿一起跟著去省城賺錢。喜財耐煩不住嶽母的嘮叨,來向素音抱怨。素音想到自己成天在外面做生意,母親一個人在家孤單,況且弟弟也可以幫自己照看鋪面,就答應弟弟一家也到昆明來。
馬秀英心中感激,聽說司家媽媽要在新家辦客招待親朋,於是自告奮勇,要做三天回族流水席,招待生意夥伴,四鄰五舍、親朋好友,為新家聚人氣,添喜氣。
左鄰右舍見到司家媽媽都說:“哦喲!司家媽媽,你家熬這個牛骨湯,整個翠花街都聞到香味了!”
司家媽媽心裡頭高興,趕緊轉回家叮囑素音和親家母道:
“明日咱們頭回在這翠花街上亮相,要特別用心!親家母,明日席面你準備得怎樣?”
“哦喲!老姐姐,我曉得利害!席面我報給你二位聽聽:白斬雞、糊辣魚、牛涼片、紅燒牛肉、牛汃烀、粉蒸牛肉、炸酥肉、炸牛腸、小菜再加雞絲涼米線!”
素音點頭說:“很是豐盛!龍頭街上馬家牛菜館的老板娘親自掌杓,
實在是我們的福氣,辛苦親家媽媽了。” 馬秀英說:“兩位放心!我娘家兄弟表姊表妹都來幫忙,不用你和老姐姐操一點點心!”
第二天,客人落座一看,那滿滿當當一桌子牛菜,雖不似外頭館子花哨,但味道比映江樓的更加醇厚鮮美,席間只見桌子上筷頭齊飛,直如風卷殘雲般!三天的流水席,一下子把翠花街人們的胃征服了,就連素音請的布莊老板、商會主席、聯大教授和學生們都吃得滿意,喝得開心。
最後一天,小羊和同學們都來幫忙,席間,有人抬著碗感歎:你們瞧這隻青花瓷碗,清湯冒著熱氣,上面飄著幾粒蔥花,聞著、看著都誘人!”
素音說:“大家莫小看這清湯牛肚,熬燉火候剛好,牛皮的柔糯、牛腳筋的爽滑、牛肚的嚼勁,滋味十足,正是咱們龍頭街馬家牛菜館的看家手藝!”
說著把在後廚的馬秀英拉了出來,大家都衝著她喝起彩來,馬秀英興奮得臉都紅了。
司家媽媽高興得合不攏嘴,這客算是請對了!
在翠花街歇了幾天,馬秀英跟司家媽媽歎氣,“一樣是養姑娘,素音那麽爭氣能乾,年紀輕輕就能養家,比個男人還有膽識,自家姑娘則是個面糊頭,沒主意,兒子又吃不得苦,家裡生意幫不上,老馬家的這門手藝怕是傳不下去了,唉!先還想著能不能把馬家菜館開進這省城裡……”
司家媽媽打斷親家:“老妹子,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龍虎爹媽雄一世,難教子女做豪傑。自己能乾,就當是兒女的福報,兒孫自有兒孫福,生意傳不傳得下去,就看他們指不指著生意活了。你說我家素音雖然能乾,她的苦……唉,不說了!不說了!”
兩個老姊妹,各有各的心事。司家媽媽的心事就是素音的終身大事,看這些年女兒和那個小羊的往來形跡,自己早就心中有數,尤其是今年楊昉嚴從西南聯大畢業後,沒有回原籍,受聘於雲南文史研究院,要長留在昆明了。這麽明!是個瞎子都看得出來了!司家媽媽已經向要好的老姊妹露了要招一個大學生姑爺的意思,一切本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可是,素音和小羊卻遲遲沒有進展。
司家媽媽心裡著急,從素音口裡探不出消息,決定趁著過中秋節,務必從小羊那裡得個準信。
眼看這個月中就是八月十五,司家媽媽去合香樓訂了四包“火腿四兩坨”,盤算著家裡留兩包,親家一包,一包給小羊和那些聯大的同學。
母親早早就讓素音請小羊來家中過節,素音心裡犯難,她已經半個月沒有見到小羊了。
半個月前,小羊和素音見面,說了自己留昆的事情,還說家裡擔心他一個人在昆明,要他盡快成家。素音低頭不作聲,接下來的話,讓小羊震驚:
“你的意思我明白的,可是小羊,這麽些日子處下來,你還是不大明白吧,有時候你喜歡的那個人,未必是我”
小羊不明白這話的意思,素音咬了咬牙,決定把自己和阿朱一起放在小羊面前,讓他來選擇,這也是素音和阿朱爭論了無數個夜晚的決定。
於是,小羊看到了那個隱藏在素音身上的阿朱,那個開心就要喊出聲來,不懂得害怕和膽怯,愛一切美好事物的少女,她明明白白地告訴小羊,她不愛他,愛他的是姐姐司素音,而她,一輩子也不會和姐姐分開。
小羊呆了。
幾日不見,素音也不知道小羊怎麽樣了,乘著母親和喜財一家回老家,她提了母親準備的水果月餅,來到小羊的住處。以前來過,小羊就住在二樓的裡間,順著吱吱嘎嘎響的木樓梯上去,素音見門沒有鎖,敲了敲門卻無人應答,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進去。
裡面光線很暗,素音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發現桌子面前趴著一個人。
“小羊,你怎麽了!”素音急步上前查看,拍他的後背,小羊眯瞪著眼睛轉過頭來,待看清是素音,忽然抱住她的腰,頭埋在她懷裡哭了起來。
“姐姐,你可來了,嗚嗚嗚”
素音松了一口氣,任他像個孩子似的在自己懷裡涕淚橫流,看著他亂蓬蓬的頭髮,忽然有一點心酸。
“你這是怎麽了,幾日沒見,怎麽把自己糟蹋成這樣,快歇歇,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
素音哄著他不哭了,然後把水果和月餅放在他面前,小羊餓了幾天,聞見“火腿四兩坨”的香味,急不可耐,抖手抖腳地撕開紙包,拿起一個就塞進嘴裡,狼吞虎咽,幾乎嗆到。
素音在旁邊看著他,又心疼,又好笑。
“我還以為,你再也不理我這個怪物姐姐了。”素音調侃道。
小羊突然抬頭,饒是嘴裡塞滿月餅,也要急著辯白:
“怎麽會!姐姐你不知道我這些天都在幹什麽,你看!”說著他打開台燈,只見書桌上堆滿了書,還有他做的筆記。
“姐姐你來看,你這個症狀叫做人格分裂症,是一種癔症,患者會喪失對自我身份的認同感, 對自我身份識別出現障礙,在同一時間內表現為兩種或兩種以上的不同人格,也就是說,所謂的阿朱,是姐姐你臆想出來的,是並不存在的。”
素音看著小羊,面色凝重,她嚴肅的樣子讓滔滔不絕的小羊住了嘴,愣住了。
“這就是你這些天研究出來的結果?你說我是一個病人?你不相信我這裡有另外一個人!”素音指著自己的心說。
屋子裡的燈突然滅了,但司素音的身體卻散發出銀光,一股奇異的香氣彌漫開來,小羊驚恐地看到素音在拚命抑製,似乎有一個力量要衝破她的身體,突然!她抽搐了一下,頭脫力地垂下去,再抬起頭時,面前的司素音自己完全不認識,她眼神凌厲,姿態邪魅,衝著小羊冷笑道:
“小羊!姐姐真是看錯了你!你和那些說姐姐是瘋子的人一樣可惡!”
話音一落,司素音一翻白眼,暈倒在地,小羊慌忙扶住了她,兩個人都跌坐在地上。這時,只聽窗戶外面有響動,小羊死盯著虛掩的窗戶,只見窗戶從外面被打開了,一隻渾身漆黑的貓,慢慢從窗外爬了進來。
那黑貓有著一雙綠色的眼睛,它一點也不怕人,一步一步踏上窗前的書桌,在那一堆精神病學、醫學、藥學的書籍面前走過,傲慢地把那些書一本一本推下桌子。
小羊用顫抖的聲音說:“幻覺,這是幻覺!不過是一隻普通的黑貓而已!”
黑貓停住了,居高臨下地看著攤坐在地上的兩人,突然張開嘴,發出了一聲震破鼓膜的尖叫:
“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