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朱端起咖啡杯做掩飾,悄悄打量坐在對面的陸友文,只見他也正用探究的眼神看著自己。
“小姐,看您剛才那麽激動,原以為您認識蘇紅英。”
“這個嘛,她和我的一個……朋友長得十分相像,因為許久未見這朋友,所以激動。”
“哦?這世上居然還有和紅英相像的人,而且還是小姐您的朋友,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陸友文,曾經是滇劇票友,也是紅英的好朋友。”
“原來如此”阿朱心想,馬海紅有著驚人的美貌,自然會有無數擁躉,這個男人估計也是馬海紅的仰慕者之一。
這種成熟有閱歷的男人,本不會與Julie 這樣單純的女孩有什麽交集,但因為阿朱,因為照相館櫥窗裡的一張照片,Julie 和陸友文認識後開始約會交往了。
據陸友文自己說,他年輕時曾經到法國留學,歸國後參過軍,在滇緬公路上被日軍彈片擊中右腿,因傷退役後,因為自己有從軍經歷,從事軍需供應,近年來常居國外和香港。
蘇紅英那花容月貌令陸友文魂牽夢繞,可是自日本人轟炸王家大院那日一別,她就人間消失了。陸友文苦苦尋她多年都杳無音信,如今聽到Julie 說有人與她相像,就忍不住想進一步探聽消息。
Julie 之前從未碰到過陸友文這樣的男子,他成熟瀟灑,見識廣博,行為不羈,對自己殷勤關切,主動追求,很快就沉迷其中,難以自拔。
阿朱對陸友文的興趣,來自於這個人層出不窮的新花樣,他駕著軍用吉普車帶著她們在昆明街頭疾馳,夜遊西山;包下舞廳,領著所有的舞女為Julie 慶生;讓她當指揮,載著苗族鄉民到平政街天主堂修道院參加聖歌比賽……每一次約會都讓阿朱和Julie覺得新奇震撼。
陸友文本以為Julie是那種簡單安靜的富家小姐,進一步接觸之後,發現她不為人知的那一面居然與自己如此相像:都是想到就要做的人,酷愛冒險,毫無顧慮,吃喝玩樂花樣百出,跟她在一起確實有趣,不久,小小的昆明很快就被他倆玩遍了。
又是一個瘋狂的夜晚,陸友文驚詫於這個女人的大膽和瘋狂,她的第一次給了自己,但她似乎完全沒有羞澀和顧忌,積極地回應自己所有的暗示和挑逗,時常做出令人驚訝的舉動,兩個人又一次激情過後,陸友文情不自禁地說:
“跟我去香港吧,那可比昆明繁華多了!”
“真的?!走吧!”阿朱興奮地答道。
她回答得如此爽快,倒讓陸友文有些遲疑,眼前這個女人很奇特,明明家族勢力不凡,家中規矩甚嚴,偏偏她不拘小節,情欲旺盛,行事大膽,不似尋常大家閨秀。
“我的名聲不大好,你天天跟我在一起廝混,不怕嗎?”陸友文問
阿朱面無表情:“有什麽可怕?許多人就是不明白,來這世上不足百年,想做什麽就趕緊去做,瞻前顧後,怕這怕那,豈不浪費時光?”
陸友文心中吃驚,這居然是一個20歲的女孩子說出來的話?自己這個浪子真的要被她征服了嗎?
阿朱唯一關心的是去更大更繁華的城市繼續玩樂。
而Julie,正沉浸在愛情之中,也願意追隨陸友文。這個女孩本是家中最乖巧省心,也最不被重視的孩子,母親早逝,上面有哥哥姐姐,繼母又生養了幾個弟妹,平日性格安靜,逆來順受,除了專心讀書,
對人生並沒有什麽打算。家境優渥,也不需要自己操心家計,她的未來無非就是畢業了嫁人而已。 當初阿朱選中她,不過是為了體驗女大學生的生活,遇到陸友文,他倆讓這個普通女孩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她跟家裡說要住校,周末也不回家,沉迷於穿著打扮,花錢如流水,若是長輩問起來,就編排各種理由。平日都是沒脾氣的長嫂管家計,對她的要求從不拒絕,待到發覺過於頻繁,數額巨大,再跟家長說時,阿朱和陸友文已經把Julie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她穿著時髦,燙頭畫濃妝,打扮得像一個女明星,不但出入舞廳酒吧,還跟一個男人同居,至於學校,早就已經退學了……如今,這個過去循規蹈矩的乖乖女,居然提出要跟一個劣跡斑斑的花花公子去香港!
Julie和阿朱很快感受到了來自整個家族的巨大壓力。
阿朱意識到,要想控制一個人很容易,但要想完全佔有並左右一個人的人生是不可能的。每一個人身後盤根錯節的社會關系,親情紐帶,都給這個人打上了標記,決定了這個人的人生。要是把這些紐帶關系強行剝離了去,那這人對阿朱而言也就沒有了利用價值。先是被斷絕了經濟來源,阿朱看重的華服、美食、轎車、仆從都沒有了。接著,規勸、禁足、說教、打罵,親情捆綁,道義恐嚇輪番而至。阿朱發現自己要對抗的不光是Julie的自我意識,還有她背後整個家族及社會關系。
可憐的Julie,本來就脆弱而敏感,如今阿朱不肯放過她,陸友文的“愛情”有違她的理性和家教,家人的威逼令她痛苦,被內外各種力量撕扯折磨著,身心疲憊。
Julie家人試探過陸友文,如果他同意迎娶Julie便罷,否則警告他遠離Julie。陸友文本來與Julie就是逢場作戲,帶她去香港也是一夜溫存之後的戲語,他這一生,唯一想認真對待的女人,只有當年的蘇紅英……可惜,Julie不是她,於是借機脫身而去。
Julie家人忌憚陸友文家族的權勢,隻得作罷。
陸友文不告而別,令阿朱惱怒失望。
阿朱是最早發現Julie的身體有了變化的,她暗中窺探著那個神秘的生命,微小的一團, 脆弱而原始,卻體現著薩滿的意志!
阿朱對此懷著敬畏之心,但是Julie對待這個不期而至的小生命卻驚慌恐懼。得知芳心錯付,沒有斷了她的生路,但未婚先孕卻徹底摧毀了她的意志。
不久,報紙上刊登了一則消息:西山龍門妙齡女輕生!
阿朱親身經歷了這一幕:這個懦弱的靈魂有一天突然從之前的混亂中清醒過來,家人都慶幸她終於“回心轉意”,開始放松對她的拘禁看管。幾天后的一個清晨,Julie神色如常地跟家人說要去西山華亭寺、太華寺上香還願,一路上神色自若,與家人乘興登上了龍門魁星閣,站在崖邊遠眺滇池,隨後,她伸開雙臂,在眾人驚呼聲中,跳了下去。
阿朱意識到失去對Julie的控制,徒勞地和她的意志做著最後的對抗,不停地對她說:“不要跳!不要跳!”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體如秋天的枯葉一般墜下萬丈深淵。
阿朱不得不從她體內抽離出來,漂浮在空中,那一刻,她似乎又回到了從前漂浮無依地狀態。
她害怕了,成慎一開始就告誡過她,如果附體殘害生靈會遭到懲罰,她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懲罰,也不知道懲罰何時到來。
阿朱審視自己每一次附體控魂後留下的荒唐結局,造成的誤會傷害,她開始變得小心翼翼、膽戰心驚。如今吃喝玩樂已經不再新鮮有趣,光鮮亮麗的背後其實都有不為人知的煩惱、隱憂、神傷……
“好懷念在姐姐身邊的安全溫暖、簡單幸福,可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