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想拒絕老黃的“好意”，再一想他被調走這麽長時間，宗合挺想念這個一起工作多年的老夥計，於是答應了約飯。

下班的時候，宗合到達約定地點。

是一家規模中等的燴面館。

老黃這人沒有別的優點，就是接地氣。

他從來不講究那些虛頭巴腦的裝飾和噱頭，無論工作還是做事，包括日常買東西下館子，都注重性價比！

宗合到的時候，老黃似乎已經等待許久，桌子上放了一瓶好酒，一看就是他主動帶過來的。

那就少說值500塊，對於老黃這種精打細算的人，相當於大破財，宗合心中忍不住念叨，他到底要求自己做什麽事……

宗合走到座位前，老黃已經笑嘻嘻地站起身:“總經理來了！”

宗合笑著，“私底下就別這麽講究了，咱都是多年的朋友，有什麽事兒你說吧。”

“我能有什麽事兒?”

老黃還在死鴨子嘴硬。

他把桌子上的餐具拆開，推到宗合眼前一份，“這裡的燴面好吃又不貴，兄弟你升官了我來給你慶祝。”

得了吧，都是有家有室的人，每天一下班一堆瑣事等著自己，哪有心思給同事慶祝。

“你都調到別的區域，不出意外總經理也就是過幾年的事兒……”

“你以為總經理是雞蛋遍地都是?一個大區域只能有一人。”

老黃笑著搖頭:“我這輩子沒指望了，好好守著現有的一畝三分地過日子。”

服務員很快把菜和燴面端上來，這家是遠近聞名的正宗燴面店，開了20多年，宗合早就說想過來吃，一直沒機會。

沒想到今天會佔老黃的光。

低頭嘗了一口湯，還不錯。

老黃見他心情不錯:“如今你結婚了，也升職了，人生何其圓滿。”

宗合不敢消受這奉承話，他還是喜歡從前那個桀驁不馴的老黃。

剛夾了兩口菜，老黃就開始流露自己的意圖:

“如今你坐上總經理的位置，那經理就是小鵬了?”

宗合笑著放下手中筷子。

“……你就說你是不是想調回來，接著當原來的經理?”

除了這個，宗合已經想不到別的理由。

況且他在前陣子就聽說，老黃在東區那邊的團隊做得比較一般，同樣是經理，等到年底分紅的時候，畢定和這邊相差不少。

老黃的表情有些微微不自在。

似乎已經做了許久的掙扎，“我還真沒想過回去！”

“那你這是……”

宗合更加疑惑，同時心中多了幾分慚愧，莫非老黃這次真的是拿出純潔的同事情，請自己吃飯，自己想太多?

老黃的臉上再度換上笑容:“我是想問你，那邊有沒有空一個助理的職位。”

“助理?”

宗合盯著老黃的臉一言不發，他這是要給親戚走後門?

老黃被他看得渾身發毛，老老實實坦白:“我給你介紹個人，學歷不太高，這方面也沒什麽經驗……”

等等，這哪是給人推薦工作?

在他們這一行，最普通的助理有時候也要做很多腦力活。

“學歷也不夠，也沒經驗，那你介紹過來做什麽……”宗合也覺得納悶。

只見老黃表情突然燦燦一笑，“是我的自己人。”

宗合和他對峙很久，這才通過男人間的默契搞清楚他要表達的意思。

一句話總結:要安排過來的這位助理是個女人，是老黃的“自己人”。

宗合隻覺得頭皮一震，在他印象中，老黃雖然身上有各種古怪的脾氣，做事自以為是，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還特別喜歡在細節上較真。盡管他有諸多令人討厭的點，但卻有一個令人敬佩的品質:對家庭負責。

宗合還記得，曾經的老黃跟自己講過:他和老婆從高中畢業一直結婚到現在，老婆沒有嫌棄他家窮。

因此他步入社會後特別賣力工作，從普通人一步一步坐上經理的位置，別人有的靠關系，他是真真正正靠自己的努力爭取過來的。

老黃為了給媳婦安穩的生活，借了一屁股債付首付，剛開始的時候壓力大，每天工作吃饅頭加大蔥，喝水也都是自己燒，從來不會花一塊錢去外面買礦泉水。

他經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我老婆跟著我不容易，我自己吃點苦沒什麽，忍過這幾年好日子就來了！

此時的宗合看著對面坐著的老黃，心中暗自感慨，沒想到，連他都出軌了……

“你這，嫂子知道嗎……”

“怎麽可能讓她知道?”

老黃笑得尷尬，“就她的爆脾氣，還不得把我生吞。”

說完，聲音壓得更低:“我最近正考慮離婚。”

宗合睜大眼睛，不敢相信這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

“可這麽多年的感情……”

老黃不以為然:“我跟她結婚本身就沒什麽感情。”

“你。”

宗合剛想說什麽，大腦瞬間清醒，突然意識到:莫非，是寫作軟件的緣故?

老黃的人生已經發生改變?

老黃:“當初跟她結婚，純粹是為留在這個城市，她家在市區，條件又好……沒想到她婚後老拿這事壓我，這麽多年我早就受夠了。”

宗合小心翼翼地問:“你老婆不是高中那會就和你在一起了?”

老黃臉上表情微微一愣，眼中似乎閃過什麽，隨即用平靜的語氣:“高中談過的那個……畢業就分手了。現在的老婆是後來認識的。”

原來如此，老黃人生的確變了。

宗合打量著他的衣服和鞋子，老黃雖然和從前一樣低調，但如今身上的著裝明顯比記憶中提高了一兩個檔次。

大概是說到從前，老黃情緒有些複雜，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我和你一樣，走個捷徑。”

老黃畢業後為了留在這個城市，娶了一位本地女士，女方由於家境優越脾氣非常暴躁，尤其還有一位生意做得還不錯的爹，時不時就要給老黃施加一份壓力。

老黃能忍耐這麽多年，相當於忍辱偷生。

終於在去年的時候，嶽父終於早早離世，從那一刻開始，老黃就知道:自己的人生自由了。

尤其有了紅顏知己之後，他每天心心念念在想離婚的事。

“你想把女朋友安排在我們公司當助理?”宗合問老黃。

“你是確定要和她長久發展，回去跟老婆離婚?”

老黃從兜裡掏出煙，“反正在一起也是煎熬。”

宗合問:“紅顏知己比你小不少吧！”

“也就八九歲……”

說完，整個人回憶往昔。

“我跟她結婚那會她也是有很多優點，見過大世面，懂得也多。她雖然脾氣差點，但那時候年輕，漂亮又有氣質，我還以為撿到了寶……沒想到結婚後像變了一個人，一年一年脾氣越來越大！”

這時，一位長相清秀的女服務員走過來。

“先生不好意思，咱們店裡不讓抽煙……”

老黃緩緩把煙頭摁滅，繼續說:

“一開始還能忍，後來就不行了，我的尊嚴在她面前屁都不是。我的嶽父三天兩頭找我訓話……”

說到這兒，宗合有些同情眼前的老黃。

沒想到他新的婚姻生活，和自己上一輪中的經歷何其相似。

不過說真的，看到面前老黃為了給女朋友安排工作而躊躇，不由得感到心中失落——他還是喜歡從前那位桀驁不馴，把尊嚴永遠放在第一位的老黃。

老黃已經把宗合當作知心:

“如今，所有的人都覺得你是第二個我，只不過你比我運氣比我好……我媳婦只是家境比我好了一點點，你老婆可是真正的白富美！”

“可別這麽說。”

宗合才不願意承認，自己是第二個老黃?

“你的意思是，我以後也會和老婆結婚，再給新女朋友安排工作?”

“有些事情……我已經找到規律。”

“說來聽聽。”

“我是發現了，但凡有事業的女人，脾氣都不怎麽樣。”

這句話宗合絕對讚同。

“咱們男人找老婆都太貪心，既想要長得漂亮脾氣好，還想她家境優越又勤勞——只有溫室裡的花朵性格才溫和恬靜，找個女強人，就別指望她能有多賢惠溫柔！所以我們男人……要清楚自己要什麽。”

宗合沒想到自己來吃個飯，居然還聽了一堆人生道理。

不過，他對這句話十分讚同。

只是很快跟著陷入沉思，他想到紀婷如今的性格變化，也許就是驗證了記這個道理。

他還是喜歡紀婷從前的性格，如今她女強人的做派自己雖然不太喜歡，但勉強在可接受的范圍內。

老黃收回話題:“你把我女朋友先安排在你們那兒，當個助理、打印文件、複印東西，沒事還能跑跑腿。”

宗合:“她會這麽點東西?我這可不收關系戶。”

“別別別，你就當招個閑人。”

“咱們這裡什麽時候招過閑人?”

老黃實在怕他拒絕:“工資給她開低點，剩下的從我帳上出。”

宗合:“你這是何苦?直接讓她出去找個能做的工作，何必舍近求遠?”

老黃無奈:“問題是她想出去工作，我不想讓她工作，長得那麽漂亮，萬一去別的地方，看上人家公司的年輕小夥子，你哥哥我就失戀了……”

老黃痛心疾首:“我如今也是唯一能想到的兩全其美的方法，你就讓她過去混個日子！”

宗合看著老黃此刻為女人發愁的樣子。

以前，他特別不理解這種心態，年輕時候的他總覺得真愛至上，只要二人之間有感情存在，就不會輕易被物質迷惑。

如今的他已經深深感受到:這世間的誘惑太多，人性根本經不起考驗。

而人，偏偏又是很沒自製力的動物。

宗合:“那你直接把她安排在自己身邊當助理，近水樓台先得月，每天都能看著！”

“你瘋了嗎！”

老黃有些無奈，“我家裡那隻母老虎盯得緊，要是知道我有個這麽漂亮的助理……

“行吧，我用最低工資標準把她招進來。”

宗合松口答應下來。

“不過能乾多久我可不敢保證，如果她辭職了你別來找我。”

兩個人一直吃到很晚。

每個人都喝了不少酒，坐在一塊兒話越來越多。

老黃滿眼都是對他的羨慕。

“兄弟，你比我幸運！早知道我也像你學習，找個能幫我當上總經理的老婆。”

“20年……不，你可以少奮鬥一輩子。”

老黃不停感慨，宗合雖然不愛聽這些話，但自己沾了紀婷的光，這個事實有目共睹，如果反駁只會越描越黑。

從店裡出來，老黃走路已輕飄飄。

他一個胳膊摟著宗合的肩膀，用醉醺醺的口氣:“宗合……”

“別人都說你吃軟飯，但我不這麽覺得，你剛來公司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你是個踏實的小夥子，每天加班到深夜，任勞任怨……如今老婆是個白富美，那是你運氣好！同樣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得來的！”

宗合笑著點頭，“謝謝抬舉……”

老黃繼續羅嗦，聲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我年輕的時候和你一模一樣，每天努力工作，堅信耕耘就能有收獲，可最終還是選擇走捷徑……”

他拍著宗合的後背。

“你可要好好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已經比同齡人領先幾十年了。”

為了感謝他這麽看得起自己，宗合開車一路把老黃送到他家小區樓下。

好在距離並不遠。

老黃的正牌老婆從樓上走下來，把喝醉的老黃接回了回家。

宗合坐回到車裡，想著剛才二人的對話，一時之間思緒亂飛。

剛要啟動車輛，宗合突然看到前方有個熟悉的身影走過。

一個身穿黑色t恤的年輕人，正搖頭晃腦地走在前方，嘴裡哼著小曲。

是一個動作還算靈活的胖子。

宗合看他背影觀察許久，怎麽看都覺得熟悉，那後腦杓，那肩膀，那小短腿……只是身材明顯是個胖子。

宗合搖下車窗，朝面前喊了一聲:

“明德……”

可惜旁邊恰好一輛車經過，長長的噪音蓋過他的呼喊。

宗合低下頭掏出手機，迅速在三人小群裡發信息:

“你們猜我看見誰了，有個人和明德超級像，那德行一模一樣！”

沒想到，消息剛發出去，前方搖頭晃腦的胖子突然停下腳步，低頭看一眼手中的手機，隨即快速扭過頭來。

宗合看到他轉過身來的臉，整個人嚇了一跳。

明德?

居然真的就是明德。

宗合打開車門，幾乎從車上跳下來:

“明德，你怎麽胖成這個樣子?”

不知道什麽原因，明德起碼比從前重了四十多斤，他整個人無論胳膊和背都圓滾滾的，活像個肉球。

“怎麽回事，你以前可是健美身材！”

“什麽時候的事兒?你說的高中時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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