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婷,對於前世的陸遠來說,就像是一道傷疤,銘刻在心口上的傷疤,每一次觸碰都會窒息般的疼,時間久了,在面對這道傷疤的時候,陸遠學會了回避,盡一切可能不去直面它。
從廠裡的宿舍出來,陸遠遮了遮眼,頭頂上那輪灼烤的太陽,一如記憶中前世的那輪驕陽。
看看手上的那塊老式“上海”手表,還差三十分鍾就是中午十二點了。
陸遠邁開步子,一邊朝著廠裡那條林蔭甬路的方向走,一邊扭著頭去看頭頂的太陽,如果記憶沒有錯的話,再過四十分鍾,頭頂的太陽就會被陰雲遮蔽,隨後就會有一陣雷陣雨突如其來的光顧。
順著甬路走到元件廠的門口,陸遠停在傳達室的小窗口,他探頭探腦的朝窗內瞧了片刻,找到一個正坐在馬扎上擇菜的老頭,笑著招呼道:“孫叔,用用電話。”
澄海市的名字中雖然有一個“海”字,但本身卻不是什麽沿海城市,而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內陸城市,且處在經濟欠發達的北河省。最近這兩年,盡管市裡的經濟發展還算不錯,但一些掙扎求存的市屬公有企業,依舊在經營上陷入了難以為繼的困境。
陸遠所在的這家電子元件廠就是一家市屬企業,前兩年,陸遠剛剛大學畢業的時候,廠裡的效益還算不錯,當時的主要生產任務,就是為一個台資企業生產基於512K的閃存器件。
遺憾的是,最近幾年電子領域的技術日新月異,更新換代的速度快的難以形容,而澄海電子元件廠在技術更新上跟不上時代,便被逐漸的淘汰下來,到現在為止,整個廠已經處在了虧損狀態。
另外,除了技術的優勝劣汰之外,電子元件廠的衰敗也與人禍不無關聯,當一屆廠領導不僅缺乏魄力,還過於計較個人得失,總想著貪一點是一點的時候,那麽這家企業的衰敗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好吧,話題扯得遠了,總之,目前的顯示就是,電子元件廠的條件非常有限,盡管陸遠是標準的本科大學生,而且還是兩年前澄海市引進人才項目所招聘過來,但到了現在,他在市裡不僅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甚至連一個單身的宿舍都沒有。現有的宿舍是十幾個人擠一間,沒有衛生間和浴室,更沒有電話,想要給家人打個電話,還要跑到廠門口的傳達室。
“是小陸啊,”門房孫大爺歲數大了,眼神不太好,估計是白內障,聽到聲音,他眯著眼睛瞅了半晌,這才認出站在窗口的陸遠,他裂開那張無花果蒂一般皺巴巴的嘴巴,露出那個焦黃焦黃,卻始終不肯退休下崗的老門牙,用沙啞的聲音說道,“用吧,用吧。”
又朝孫老頭點點頭,陸遠拿起電話聽筒,送到耳邊,在伸手去按下按鍵的時候,手指卻在半空中頓住了,遲疑了片刻,他最終還是按下了一串號碼。
片刻後,電話裡傳來哢嚓一聲輕響,隨即,一個沉穩的男人聲音傳過來:“喂,你找誰?”
“請問......”陸遠吐了口氣,問道。
“等一下,”對方沒有等他說完,便搶先說道。
“哦?”陸遠沉默,他知道,對方認出了他的聲音。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幾秒鍾,隨即,一個年輕的女人聲音傳過來:“喂,陸遠,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啊?我還以為你漲了志氣,準備就此跟我分手了呢,怎麽,現在......”
“婷婷,是不是又是那個叫陸遠的?”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另外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告訴你啊,你趁早給我跟他斷了......” “嘶,閨女談朋友,你跟著摻和什麽?”之前那個男人的聲音插進來,明顯不耐煩的呵斥道。
“什麽叫摻和什麽?”女人聲音不依不饒的吵嚷道,“我女兒的婚姻大事,我還不能過問了嗎?再說啦,就那個做小工的,除了一幅皮囊能唬唬少不更事的小姑娘之外,還有什麽拿得出手的?你覺得他哪方面能配得上婷婷?”
“聽見了嘛你,陸遠,”電話中那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再次傳出來,說話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自得,“別以為自己有什麽了不起的,就咱們兩的事,我媽還不同意呢,要不是我......”
“我覺得阿姨說的不錯, ”沒等對方把話說完,陸遠已經用平淡的語氣說道,“咱們兩的確不合適,我只是一個做小工的,哪都配不上你,所以,為了你的幸福,當然,也是為了我的幸福,咱們之間的關系,到此為止吧。”
隨著他這番話說出口,電話那一頭靜默了十幾秒,隨即,年輕女人的聲音尖銳的咆哮道:“你說什麽?!你要跟我分手?!你......”
聽著電話中張婷近乎暴跳如雷般的咆哮聲,陸遠將話筒從耳邊拿開,將它放到離臉一尺多遠的地方,挑著眉毛仔細看了看,這才抽抽唇角,將它直接放回到話機上。
毫不猶豫的掛斷電話,陸遠轉過身,背靠著傳達室的牆壁,一條腿踩著地面,另一條腿向後抬起來,蹬著身後的牆壁,不緊不慢的抽出一支香煙點上,腦子裡卻回想起前世的那個今天。
陸遠的家事很普通,他的老家並不在澄海市,而是在相鄰的南倉市,準確的說,是南倉市下面的一個國家級農業貧困縣,父母就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除了家裡那三畝七分地,就再沒見過更大的天地了。
陸遠是家中唯一一個兒子,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已經嫁了人的姐姐,和一個還在上高中的妹妹。
前世的陸遠一個人在澄海打拚,因為人長的好,與木村拓哉頗有幾分相似,因此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結識了當時還在市輕工業局的張婷,迅速發展出一段所謂的感情,並在相識一年之後,正式結了婚,組建了一個有點畸形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