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達王國的西部邊境山地裡,南北相對的一座座小山連綿,像秋天豐收後麥場上堆起的谷堆一樣,低矮山包高低起伏,一個連著一個,一直綿延向西邊的遠方。兩山之間,寬處上百步,窄處僅有六七十步,形成一個淺淺曲折的山谷。打小在這片山谷放羊的小牧羊人萊恩聽村裡人說,向西穿過這條山谷,走過荒涼的原野,再翻過西邊的大山,就是別國的地盤兒了。
這種坡面陡峭,山頂平緩的邊境山地不是耕種的好地方,只有牧人才會在這片山裡趕著羊兒轉悠。
山石坡上遍布荊棘棵子和野草,蛇一樣蜿蜒向上的一條一條的羊腸小道,連接著谷底和山頂,又像魚網一樣互相交織鋪在山坡之上,這是一代代爬坡的山羊和牧羊人們走出的小道。山頂上滿布著這兒一叢,那裡一片的翠綠的灌木和雜樹林子。
谷底有一條漫過嶙峋山石,在石縫間匯出一個個淺潭的小溪。緊鄰小溪,是一條山石遍布僅容一輛馬車通行的崎嶇古道,貫穿於東西走向的山地之間,連接著西邊的荒原和東邊的王國邊境。
古道歧狹崎嶇,位置偏僻,除了牧人,少有旅人涉足山谷,幾天或者十天半個月,才會有零星的那麽一兩隊小規模的商隊從谷底穿行而過。向東再走20多裡,狹長山谷谷口,幾個村莊與大片田地分散在緩緩流淌的河溪兩岸,再往前就是王國邊境小城河谷鎮了。
小牧羊人萊恩從小就生活在這谷中一塊平緩坡地之上的小村裡。小村只有十來戶人家,歸位於谷口的薩瑞谷魯姆村管轄。
父親什麽樣子,萊恩沒有一點印象。聽村裡人說,他是一個黑頭髮的大個子,可惜這個強壯的王國軍士在北方服役時染上傷寒病去世了,屍骨埋在了遙遠的北方異鄉。
只有在一個寒冷冬夜死去的母親,小牧羊人還依稀記得她大致的模樣。
天亮後,瑪利亞嬸嬸叫醒了蜷縮在母親懷抱中的他,母親被鄰居們裝在一個木匣中,刨開凍得死硬的土地,埋在了遠處的山坡上。
母親死了,連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前幾年在夢裡,他依稀還見過母親幾次,伸著雙臂將他抱進溫暖的懷。可這一兩年,母親在天國的樣子再也沒在夢裡出現過了。
瑪利亞嬸嬸說,萊恩長成小夥子了,母親就安心去天國享福去了。
村裡人分去了自家的一點土地,給他換來了幾隻山羊放,老鄰居克倫大叔和瑪利亞嬸嬸一直照看著他,幫他應付應付稅官,縫補一下放羊刮破的舊袍子。
或許是真有神靈眷顧,或者是真有來自天國親人的祝福,小牧羊人萊恩就像這長在石壁上的荊棘棵子,縱使缺少肥厚土壤滋養,依然將自己的細根努力伸展著,深深扎進石縫之中,頑強地挺立起自己矮矮的倔強的身姿。
夏日的午後,將五隻大小山羊趕在南坡的崖溝裡蔭涼處,小牧羊人萊恩躲進坡頂灌木林下歇涼,手裡抓著一塊圓圓的卵石無聊地敲擊屁股底下曬得熱乎的山石。這種雞蛋大小的光滑卵石是他投擲皮索的好石彈子,也是牧羊人能玩耍的不多玩具之一。坐在高處的他無意中一抬眼,就發現在小路西邊山彎處出現的車隊有些不對勁兒。
那是一隊看著有些慌慌張張向這邊跑的車隊。
車隊很小,只有兩匹壯騾子拉著兩輛捆扎著貨物的大車,六個人繞在一前一後兩輛大車周圍,有人牽著韁繩,“駕駕”地驅趕著跑不快的騾子;有人抓著家夥什兒,
一邊跟著車跑,一邊緊張地不時往後看一眼。 “應該是個西邊過來的小商隊,這是出什麽事了?”小牧羊人有點不解。
車隊轉過山彎後不久,山彎裡又轉出來一隊騎著大馬的人。
“四個異教徒!強盜嗎,他們要幹嘛?”
四個異族裝飾的家夥騎著馬在谷底出現的那一刻,牧羊人就認出了他們。
這群西邊來的貪婪蠻橫的綠眼珠家夥,小牧羊人可忘不了他們的樣子。
狗日的!
上一回就是和這幾個家夥們一樣裝束、帶著尖頂圓帽的綠眼珠子們,在山谷裡搶了他最大的那隻山羊。
看著像過路商隊的綠眼珠們沒有引起小牧羊人的警惕,結果他們抓住小牧羊人,將他最肥大那隻羊給宰了,還逼著小牧羊人給他們燒火,親手煮了他唯一的大羊。順帶扯著他的破衣領子,賞了不情願燒火的他兩腳。他們吃飽喝足了,僅僅留給小牧羊人一張帶血的羊皮,一點帶骨的碎肉渣子。
那幫人使喚著三指寬的鋒利彎刀和一馬長的大矛,有的後背還背著一張蒙著牛皮的小圓盾。
小牧羊人不敢違抗這群帶刀子的家夥。
等小牧羊人回村給鄰居們說了羊被搶的經過,才知道了這幫綠眼珠家夥的來歷。
聽村裡有見識的人說,這些綠眼珠的家夥們是西邊過來的西薩帝國人,還是群異教徒。
往西越過荒原和大山,滿布著牛羊的草原就是他們的地盤兒,就是在山谷這邊不常能看見他們。
王國通向荒原的主要商道在北邊的要塞那裡。聽人們口口相傳,這些來王國的西薩帝國人看起來是來貿易的商隊,只不過他們沿途會時不時地扮演一下強盜的角色,一邊來王國行商,一邊順手搶劫一下其他好下手的王國小商隊們。聽說這些貪婪狡詐的家夥們讓王國邊境衛隊的老爺們也十分頭疼,因為很難抓住他們的把柄。凶殘的外來強盜和邊境的本國強盜們不同,打劫完了,他們基本是不會留活口的。
按王國的律法,被抓住的強盜們會被老爺們吊死在高杆上,可這些外來強盜卻總能掩蓋他們的罪行,逃脫老爺們的律法懲罰,很少有聽說他們的人被老爺們吊死。
“為什麽不把他們趕走呢?”小牧羊人也曾疑惑地問過村裡人。
“聽說老爺們需要他們從遠方帶來的珍貴的異國商貨。”
哎,我可憐的羊兒,能找誰說理去!那隻大羊可是他準備用來換秋糧的。
一想起這個事就讓小牧羊人恨得牙癢癢,卻拿這事兒一點辦法都沒有。上次回村說起羊被搶的事兒,村裡人還為他慶幸呢。就像他們慶幸小羊倌兒從很小就一個人在山谷裡牧羊,卻沒有喂狼或者滾下陡峭地山坡摔死一樣幸運。
村裡人一邊說,一邊感謝著諸神對這個孤兒的仁慈。
雖然小牧羊人也常常祈禱,就是不見諸神當中的哪一位出來幫幫他。
直到多年以後,他才明白,沒有任何神靈是凡人可以依靠的,哪怕你的祈禱有多麽虔誠。
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的小牧羊人萊恩趕緊在山石上趴下身子,緊張地看著山下的兩隊人。
山下蜿蜒清溪邊的崎嶇山路並不好走,騾車車輪咯吱咯吱響著,在參差不平的石板路上一點都跑不快。跑太快就會被路面上堅硬的山石顛散包著鐵皮的木頭車輪子。
商隊眼看逃脫無望,就在小牧羊人的眼皮底下停了下來,六個人依靠另一邊的山崖擺開了防守的架勢。
兩輛騾車一前一後擺在路上,一個禿頂的短身材胖子著急忙慌地解開前頭一輛騾車騾背上的皮搭繩,又慌裡慌張地接過後面一個背著盾,腰裡掛著長劍的壯漢牽過來的拉車騾子,努力拉著韁繩不讓騾子們亂動彈。禿頭胖子站在騾子中間,一邊大聲“籲籲籲”地安撫著騾子安靜下來,一邊緊張地往後看。
一個年輕的弓手站在前車上,面對著強盜們追來的方向。
他的箭囊順在右腿邊,左手執著上好了弦的弓,嘴裡咬著一根箭,右手將一根羽箭搭在弓上,兩腳還一前一後試探著踩了兩下,好像是為了讓自己在貨堆上可以站穩似得。弓手只有上身穿著一件及腰的看不出顏色的舊皮甲,腰間皮帶上掛著的好像是一柄短劍。弓手的左右兩邊車幫旁, 分開站著兩個穿髒舊亞麻短褂子的年輕人,他們的手裡只有長矛,左邊的這個看著被嚇得明顯有些腿軟。
小牧羊人清楚地看見年輕人的手在發抖,以至於他手執的長矛矛尖都在無規律地亂晃。
“拿穩你的矛,蠢貨,他們可不會放過咱們!”後頭牽驢的禿胖子大聲叱罵著他。
弓手低頭好像安慰了他一下,但看起來沒有起什麽作用。
面向來敵方向的後面車尾上,早站著一個左手執大盾、右手握著有一人高短矛的白頭髮大漢,小牧羊人從他的側臉上能清晰地看見白頭男人臉上的道道皺紋。
這人看起來似乎年齡不小了,像個老頭。
白頭的右手邊插立著一把出鞘的長刀,映著曬在北坡上的陽光,刀身閃著嚇人地寒光。
白頭的左邊車下,站著從後面返回了的壯實的中年人。中年人兩條長腿前後腳分立著,兩手執盾持劍看著那邊過來的騎馬強盜們。
這兩個明顯很沉穩的壯漢都穿著皮甲,只不過看起來都有點舊,皮甲上面沒有什麽光彩。不像小牧羊人見過的來村裡征稅和派丁的稅官和士兵們,都是穿著帶顯眼花紋的甲衣。
“穩住,夥計們!這裡可不適合他們縱馬。”白發漢子回頭看看後邊的年輕人,大聲說道。
“放心吧,弗蘭克,我們會讓這幾個臭蟲好看的!”後邊的弓手放聲大喊著。
不知道為什麽,其他幾個人沒有發出聲音。
會打起來嗎?
小牧羊人擔心地看著逐漸接近車隊的騎馬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