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個木匠。80年代時,他會幫助村裡人蓋房子,村裡人會包個紅包,拿些雞蛋鴨蛋感謝他,條件好的家庭有時也會送隻雞,送豬肉的很少,牛羊肉幾乎沒有。那時候,能吃上雞蛋的人家是比較好的人家,能經常吃上豬肉的,非富即貴了,要是能吃上牛羊肉的,整個鎮也沒有幾戶的。
80年代,農村人娶媳婦要置辦家具,講究炕琴、寫字台、高低高,其他必備的餐桌椅子小板凳。這些都是父親擅長的,卯榫木工活不好做,父親提倡慢工出細活。我家主屋西側有一間倉房,還有一間畜圈。倉房裡一半是糧食,一半就是父親的工具和木料了。鋸子、刨子、鑿子、錘子、鉗子、釘子、剪子、砂紙等等,還有一張用木頭定製的案子,每天父親都在倉房前做活。木頭和木頭的銜接處是最難的,卯眼和榫頭得大小合適,有時用斜插有時用多個隼,挖槽的時候也得注意,槽孔內壁要光滑,線條流暢。父親在做這些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我就蹲在一遍玩木屑,有時隨手拿了父親準備好的木楔子會被批評,父親的嗓音粗沉暗啞,吼出來的聲音每次都嚇哭我。
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一天。一個鄰村的男人來找父親,說要給兒子準備婚禮,聽說父親手藝好,經父親手做出來的家具一輩子都用不壞,他便慕名而來了,但是他也提出了新要求:新媳婦要組合家具,不要傳統的高低櫃了。父親沒有完全應承,說畫個圖紙再和他商量。父親雖然讀書不多,沒像家裡的幾個姑姑那樣讀高中,但是頭腦聰慧,心靈手巧,他看過的家具都能照樣子做出來,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自己畫圖紙設計家具。每當他完成一件新作品的時候,就會自顧自的哼個小曲。父親的圖紙都是用鉛筆手繪的,那時候家裡沒有精細人,父親的手稿或許該留下來見證中國家具工程的革新。
父親走訪了周邊幾個村剛結婚的人家,他們都是在縣城家具店買回來的家具。父親叫來了表哥,商討這件事。表哥是大姑家的大兒子,他已經在城市家具店裡做活。表哥的到來,使父親陷入了沉思。
“老舅,城裡早就不用高低櫃和炕琴了。有錢的人家都用組合家具,放被子的、掛衣服的、梳妝台等都是連一起的,角櫃、地櫃都有,連鏡子都鑲上了。”表哥說
“也是用卯榫工藝嗎?”父親問
“不用卯榫了,都是釘子釘上的,速度快。”表哥停頓了一下,還是告訴了父親
“釘子不結實啊,哪像傳統工藝耐用。”父親執拗的說
“社會進步了,老舅,年輕人更重視美觀了。”表哥試圖告訴父親
“價格貴不貴?”父親開始思考了
“價格不貴,和傳統手工差不多,但是用時少,家具店訂貨的多,木工也多,大家分工合作,比咱自己在家乾活快。”表哥見父親有意了解新工藝,開始滔滔不絕的說起來:“老舅啊,大妹和二妹都考出去了,學費可比原來多太多了,在外上學還有吃穿用度,不能苦了他們啊。再說其他幾個妹妹的學費加起來,也不少。靠你自己在家做家具,不夠用了。跟我去城裡乾吧。”
“外甥啊,老舅現在經濟壓力確實很大,每次他們一開學,我和你舅母就發愁,學費湊不夠啊,東家借西家借的,臉面都顧不上了。”父親哽噎了一下,他的性格是極要強的,從不輕易開口求人,只要是他開口求了人,必得大病一場。“可是,我要出去了,你們的新工藝我不會啊。
老舅趕不上你們年輕的木匠,頭腦靈活,適應能力強啦。” “老舅,有我呢。我從小在你家長大的,現在正是我回報你的時候。”表哥也哽噎了。
這是一段心酸的回憶,舅甥兩人,礙於大丈夫的自尊,沒能痛快的哭,只是時不時的抽泣一下,時不時的站起來抽顆煙。
表哥走後的那個夜晚。父親開始和母親商量去城裡打工的事。
“孩他媽,外甥叫我跟他去城裡打工。”父親頭枕著雙手,望著窗外漆黑的夜。
“你去能做什麽?”母親問道
“外甥說,讓我跟他一起去家具店做活,也是木工活,掙錢多。”父親答道
“你現在四十多歲了,哪能像外甥二十多歲的小夥子那般靈巧啊,我看你還是在家多接個活吧,也能增加收入。”母親有擔心
“現在農村人都去城裡買家具了,我這個老手藝活越來越少了。”父親歎了口氣,繼續說:“年輕人都想要個新穎的款式,上了年歲的注重耐不耐用,結不結實,但是哪家娶媳婦不是聽孩子的?我這兩年的活是越來越少了。”
“咱倆把倉庫和畜圈改造一下,蓋一排豬舍,咱倆開個小型的養豬場吧,守著孩子守著地,再養些豬,差不多夠花了。”母親也想了個辦法增加收入
“養豬是個好方法,現在政府鼓勵農戶開辦有規模的家畜場,聽說還有補助。但是,養豬呢,有風險,要是趕上瘟疫了,咱家孩子的學費就徹底沒有指望了。”父親認真的思考
“你平時就不會照顧自己,真要是去了城裡,誰能照顧你啊?”母親很擔憂
“我沒事,一個大男人,怎麽還不將就一口飯吃?倒是你,一個人照顧孩子照顧家,我不放心。”父親也很擔憂
“我能乾,怎麽也得堅持這幾年,等這幾個大的畢業掙錢了,就輕松了。”母親說:“你要是真想去,我就不攔著你了,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不管是莊稼還是孩子我都能照顧好,雞鴨也是要養些的,過年孩子們回來不能隻吃蘿卜白菜,母豬也得養兩頭,生了小豬崽也能賣錢。”母親的語調是堅定的
“嗯,等到種地和秋收的時候我都回來,平時鏟草鋤地的我看情況。你要想養雞鴨,就少養兩隻,夠孩子們過年吃就行了。豬就別養了。家裡這麽多活,乾不過來。”父親的聲音也是有決心的
“咱倆還得拚命乾啊,明年三丫頭考學,學費就更多了。”母親
“老七也上學了。七個孩子一起讀書,真是夠受的。好在孩子們爭氣,沒有學習不好的。”父親
“我當初就不該聽你的,生這麽多,壓力多大啊。東院是按照計劃生育來的,人家就一個兒子,看現在,想吃什麽吃什麽,想買什麽買什麽。”母親嘮叨起來
“我就想不明白,為什麽要計劃生育,有了人才能有人才啊,家裡沒有人,怎麽可能有人才呢?”父親對計劃生育不理解
“國家有國家的想法,聽政策的準沒錯。”母親也不明白為什麽計劃生育,但是,現實的巨大壓力讓她開始懷疑曾經的決定。
“別嘮叨了,明天我和外甥商量一下,就去城裡打工,家就交給你了。”父親鄭重其實的宣布了最後決定。
......
生活的壓力,總能迫使有毅力的人想出更多的辦法,父母在幾經商討之後,終於在這個夜晚做了重大決定。
一夜輕夢。我在夢中迷迷糊糊勾勒著城裡的生活。我不知道城裡是什麽樣子,更不會想到,父親會就此離開了我的成長好多年,以至於,我的童年回憶裡,極少有父親的片段,我想,這該是個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