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以為每家每戶都和我家的生活是一樣的,一直到上了大學,不經意間聽幾個發達城市來的同學聊起她們小時候的生活,我才知道,我童年的生活叫“貧窮”。
70年代末80年代初,東北的農村好像都過著差不多的生活,至少在我眼界所及的幾個村子都是這樣的。大多數家裡都住著土坯房,一間臥室一間廚房或者兩間臥室一間廚房,誰家要是住著紅磚蓋的房子,那絕對是富有的人家。若乾年後南方的同學看到我的空間裡發的老家房子的照片,都說特別像快樂農場裡的屋子,很美很有詩意,她們哪知道,那是“窮苦”的象征,但是,我非常感謝快樂農場美化了我的童年,讓我可以在小范圍裡虛偽的炫耀一下我的家鄉。
我家門前是一條通往縣城的主乾路,是用沙石修的路,平時沒什麽車,每天兩趟的客車是最受關注的,村裡的男男女女總是說個不停:自從有了客車,去縣城再也不用騎自行車了。誰家的誰誰去縣城了,怕是家裡有什麽大事了;誰家的誰誰回來了,看人家的親戚都住縣城了。聽得出來,我家門前這輛尊貴的客車是連接農村和縣城的重要工具,也是大家高貴的談資。我家也有親戚在縣城,但是很少來農村,所以父母的第一個願望是在農村蓋四間大磚房(這個願望到70歲了,依然沒有實現,他們越級來到城市居住了),第二個願望是有個女兒在縣城裡安家(這個願望在不久就實現了)。
馬路兩邊是兩條大壕溝,聽說當年抗日戰爭的時候還起到過很重要的作用。每當下大雨後,壕溝就積滿了水,村子裡的淘小子就會在雨水溝裡撲騰打鬧,弟弟就是淘小子裡的一個,我很羨慕他的活絡,跟誰都能玩起來,我躲在一邊看著笑,也挺有趣。
馬路南側是莊稼地,北側是我們的村子。南側整片整片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邊,春天一群女孩男孩去挖野菜,村裡的大爺大娘們會溫馨的提示不要踩到嫩苗,那時候,地裡的野菜真多啊,婆婆丁、取麻菜、薺菜、大腦瓜兒,一直挖到農村人開始除草,農忙回家的大人把這些野菜洗洗蘸醬吃,是東北的一大特色吃法,現在東北的城裡人也依然好這口野味。但是,現在再想找到成片的野菜很難了,農藥不讓它們生長了。
小時候,父輩都是用鋤頭鋤草的,左一鋤,右一鋤,兩棵苗間橫一鋤,播種、除草、拔秧、補苗,是春夏必作的農活,大人們起早貪黑的勞作,孩子們跟著玩土挖菜。我卻不喜歡夏天的馬路,因為馬路兩邊的白楊樹每到夏天就會生很多蟲子,經常爬的到處都是,我膽子小,腳都不敢粘地,鄰居家的男孩子會拿蟲子扔到我身上,嚇得我哇哇大哭。所以,夏天我最喜歡的就是在馬路北側,自家院子裡曬一大缸水,把自己扔進去泡一個下午,沒朋友不代表無聊,我會自己編故事,飾演多個角色,會變化語調和聲線,一口缸,一個我,就是一部劇,我樂在其中。父母很忙,見我不打擾他們,就徑自乾活去了。
秋天是最痛苦的,我們小學生要在學校的統一安排下乾農活。我長的又瘦又小,完成扒苞米的任務實在太難了,老師沒有因為我的無能體諒我,每次我都是披星戴月的完成任務獨自回家,一個人走在農地裡真害怕啊,白天被玉米葉子割破的手指還在不停流血,秋天的夜晚有露水,風一吹,冷得牙鬥,我默默的邊走邊哭,好不容易捱到家門口,看到父母還在忙碌著:父親在收拾白天收回的玉米,
母親在喂家畜,我擦擦眼淚,不敢讓他們知道。 “哎,還是高粱米飯,大白菜,還有一碟鹹菜。”父母很疲憊,簡單說了說第二天的農活安排就不再作聲了。我也習慣了這種沮喪,吃了幾粒米就默不作聲的找個角落發呆。秋忙總是難熬的。不記得是哪個秋收時節,母親注意到了我的難處,她去集市買了一塊灰色的布料,讓我裝到書包裡送給老師,我不敢,母親無奈,托人送給了我的班主任老師。這塊布料換來那個秋天我“工作內容”的調整---在地頭看自行車,母親偶爾會注意到我,會無奈的看看我,或一聲歎息,或一個搖頭,父親卻沒有注意過我。
冬天的日子就更難熬了,我怕冷,特別怕冷的那種。手腳都會生凍瘡、紅紅腫腫的,有的地方會流膿。大約大姐或者三姐,一次回來說白酒泡櫻桃洗手,可以緩解凍瘡,自那以後,我家的一個櫃子裡就經常能聞到櫻桃酒的香味,但是這個並沒有讓我的凍瘡好些,櫻桃酒的味道卻深深的留在了我的記憶裡。那時候,學校還是燒著爐子取暖的,每個學生都需要帶燒柴到學校。我對於拿燒柴很苦惱,瘦小乾癟的我,怎麽拿得動一捆木柴呢?更何況,我父親是舍不得這些給學校的,家裡用度已經非常緊張了,弟弟就很有辦法,要麽一根不帶,擎等著老師批評也不傷心,要麽問幾個同學湊一捆,我就沒有這個能力,所以父母經常表揚他,姐姐們經常讚許他,我也在心理讚許他,但我做不到。記得有一次,我抱著一捆木頭去上學,學校離家有2裡地遠,父親看我可憐才準許我往學校拿的, 我走走停停,因為那些木頭實在不聽話,一會兒掉一根,努力撿起,時不時的還會再掉一根,它們都在故意難為我,是的,太難抱住了,我兩個胳膊上下夾攻,兩隻手剛好碰到一起,胳膊太短了;豎其扛著走吧,它們比我還高,誰叫我是小乾癟呢?從天蒙蒙亮就出發了,一直到豔陽高照,路上一個學生都沒有了,我才走了一半的路程,真沮喪,感覺全世界都在鄙視我。這時,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停下了:“六丫頭,上車。”原來是村裡的富戶,我應該叫他“姐夫”,他年齡大,輩分小。好緊張啊,一個有錢有勢的人幫助了我,更何況是用我從沒坐過的吉普車。這些都在冥冥中有了暗示,我此生第一部車就是吉普車。
老屋的前後都是菜園子,之所以叫菜園子,那是因為我長大後,這些地開始種菜和瓜果了,我小時,這些地還是種玉米的。父親說,多種些莊稼,多一些收成。父親每年都會在秋收後送很多糧食到糧庫,農村人管這叫“送糧”。扣除每家每戶的任務糧,剩下的才是自己的。送到糧庫的糧食按照含水量,雜質,品相,綜合考慮價格。所以,印象中的父親,每年都在為怎麽能提高糧食產量籌劃,每年秋收後都為如何能在糧庫得到一個好的價格發愁,年年籌劃年年愁,父母的第三個願望就產生了,一定要有個在糧庫工作的女兒。這個任務後來交給了三姐。
隨著我的年齡不斷增長,現如今再看老屋和老屋周圍的風景,著實是另外的一番意境了。許是,真如遊戲裡的那般有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