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二姐、三姐都考出去了,四姐和五姐也去租房住了,父親常年在外打工,家裡只剩下母親、我和小弟。母親本是個富有人家出生的女兒,家境沒落後嫁給父親,20歲就遠嫁東北的她,並不懂得遠嫁意味著什麽,她用一生做了回答。
母親曾經是個熱愛生活的女人。在我上小學之前母親還是熱愛生活的。
印象中的母親手特別巧。她會給7個孩子做衣服,每件衣服的顏色和款式都不同,她會興致勃勃的打扮每一個孩子,我有一件粉色綴滿花的裙子,頸間和腰間都嵌著花邊,很公主。弟弟有套白底藍格子的套裝,淘小子哪知道珍惜啊,幾天功夫就飛邊跑線了。五姐長的特別機靈,扎菱花帶發飾,母親做的裙子也都是時髦款。四姐的性格外向活潑開朗,她的新鞋子都是母親一陣一線納出來的,新衣服很少穿出淑女感。母親有個笸籮,裡面有各種鞋樣和圖案樣。村裡有個女人,頭腦不太靈活,但是做圖案樣格外擅長,母親竟請教過多次,小老虎、小鴨子、玫瑰花......
每次過年過節是母親最累,我們最幸福的時候。家裡的餐桌上必須都是瓷器:瓷碗、瓷盤、瓷碟,筷子要有筷子架,喝湯要有專用的湯杓。鐵製餐具和鋁製餐具是入不了母親的眼的。菜品會根據葷素進行搭配,即便是小蔥拌豆腐,也會碼成圖案,燉出來的雞肉會用香菜末點綴。母親熱衷於做面食:炸油條、炸年糕餅,手擀麵、刀削面......太多了。她對用餐也是有要求的,喝湯不能出聲,夾菜不能翻盤子,不能舔碗底盤邊,不能吃飯的時候唱歌,所有人要一起用餐,家裡來客人除外。
母親喜歡花,她在柵欄邊開辟出一個小花園:紅的、黃的、粉的,各式各樣,尤其喜歡菊花和月季,通過母親我知道了菊花不只有黃色,通過母親我知道了菊花不只是在九月開;母親會想方設法找個各種月經品種,她說月季和玫瑰是有區別的。姐姐們到現在依然喜歡養花,必是受了母親的影響的。
母親的喜好在農村是格格不入的,她像落架的鳳凰一樣孤芳自賞,但是卻滋養了7個孩子的情趣,我們熱愛生活,向往美好的生活,追求幸福的生活。
這樣的日子在姐姐們考出去之後,就沒有了。一個整日生活在壓力和忙碌中的人,哪有閑情逸致弄花草,哪有精力照顧興趣呢。她所有的時間都在勞作,所有的體力都在賺錢。四姐、五姐和我,在沒有成年的時候被迫接受了家裡的變化。我總是不願意回憶上小學以後的時光,那是我幼小心靈裡願意抹去的記憶,我想把自己從6歲以後的記憶都刪除。我是個晚熟的孩子,家裡的貧窮、父親的冷漠、母親的暴躁、父母的爭執,是我揮之不去的夢魘,我無法消耗這些,我把我的童年定格在6歲之前,不想長大。我跟著母親後頭說:媽,剛剛下過雨,你帶我出去看看壕溝裡的水吧。母親會告訴我:你要懂事,媽這麽多活沒乾呢。我會小心翼翼的說:媽,我聽到有賣黃瓜的,才5毛錢。母親會說:你要懂事,家裡沒錢。是啊,我要懂事,我要懂事,我要懂事,我不再有任何要求,看到五姐和小弟為了得到好吃的,使盡小聰明,我覺得那是不懂事。
我按照他們想要的方式,無聲無息的活著。安安靜靜的上學、放學,安安靜靜的吃著高粱米飯,安安靜靜的看著父母吵架,安安靜靜的聽著父親無名之火的發作,安安靜靜的聽著母親無助的嚎哭。
可能生活本就是這樣的吧,我把這一切都歸為理所當然,慢慢的,我更加封閉自己了。我搞不懂,吃飯的意義是什麽?學習的目的是什麽?不明白姐姐的開心從何而來。我把自己鎖在了有限的認知和眼界裡,我感謝大姐帶回的那些書籍,感謝大姐帶回的是國內外名著,不是言情和武俠,使得我沒走向極端,而是在探索人生哲學的路上蹣跚前行。 母親孤獨的承受著所有女人都承受不了的壓力和煎熬,她會在我和小弟睡著會,一個人在花叢間坐著哭,憋不住的時候會出聲,但大多數都是默默的哭;母親不再有心情擺弄她瓷質餐具,每頓用鐵盆熱了剩飯剩菜湊合;我們不再有新衣服穿,都是撿些姐姐剩下的穿,大或者小,肥或者瘦,已經不那麽緊要;家裡的雞蛋不再是餐桌上的美食了,母親會在集市上賣掉換錢;弟弟也不再能吃到大餅幹了,我也就沒辦法以“挑食”的借口蹭的幾塊,四姐和五姐帶回的豆沙包是我最難忘的了;母親會因為母豬的生病和上火,會因為雞鴨突然的瘟疫而滿嘴水泡,那些年,母親的喉嚨腫痛、牙齦出血、口舌生瘡是常有的。這些不過是生活上平常的隱忍,父母最痛苦的莫過於,每次姐姐們回來的前後幾天,期待女兒的回來但有緊張:學費不夠怎麽辦?父親是萬萬不能出去借錢的, 就得靠母親,母親也是硬著頭皮撐過的,每個學期父母必有兩仗要打的,放假前和開學前。
我見證了母親從一個積極向上熱愛生活的女人一點點變成了自卑暴躁的婦女。我目睹了了一個弱女子遠嫁他鄉後的無助脆弱和可憐。我看到了眼睛的光從熱情演變稱自卑的全過程。當我還小的時候,這一切都像迷霧籠罩著我,撥不開穿不破。我願意記住母親掙扎在困苦生活裡閃光瞬間,她渴望大姐和二姐的回家,她能訴訴衷腸,她希望回姥家看看親人。她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了兒子身上,她說服自己,兒子會長大成人,光宗耀祖,必定對得起她的苦難,她既滿懷期待又謹小慎微怕無暇照顧弟弟他會誤入歧途,所以她對弟弟的寵愛是在看似嚴格的外衣下進行的。弟弟拿回來一個被丟棄的碗片,她都會仔細盤問是不是偷來的,弟弟去鄰居家玩耍,她都會反覆交代不能那人家的東西。她關注著弟弟的一切活動,這種高期待的關注,想必弟弟童年時不會理解。
......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母親最終也沒有擺脫命運的安排,孤獨落寞的過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生活;她一輩都沒掙脫思想的束縛,碾碎了熱情的自我過著夫唱婦隨的倔強人生;即便幾十年過去了,她依然隱忍自己,沒能過上自己向往的日子。我有時怪她不爭氣,拿不起放不下,有時也會怪她定力不足,拗不過父親。但是怪什麽呢?要怪也只能怪運命吧。
弟弟最終沒有讓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