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領著百裡長青在府裡轉,百裡長青一邊熟悉環境,一邊輕聲問月季:“那幾個孩子是你救下來的?”
月季點點頭,又搖搖頭,低聲道:“婢子看著那些惡奴開始搶東西,便帶著他們躲進了地窖……算不得救,婢子自己也不能落到那些惡奴手裡……”
頓了一會,指著廚房附近的一處地面:“就在這,這是劉三爺以前挖來存糧的。後來在地窖裡聽著外邊沒了聲音才出來,府裡便只有劉三爺一個人在打掃宅院。”
百裡長青點點頭問道:“你還有家人嗎?”
月季眼神明顯暗了下去,卻回答道:“婢子是前年被家裡賣到這裡的。”
百裡長青看著這個瘦弱的女孩,有點不是滋味:“歷代不都禁了販奴之事麽,怎麽……月季,太守換了,如今你在官府的奴籍其實也已經被燒掉了,你家在哪?想回家嗎?”
月季卻再一次令人意外的輕輕搖搖頭:“回去了,還是會被賣掉的。”說著朝著百裡長青行了個禮,又道:“婢子能做飯,君候也需要人。”
百裡長青愣住了,這小女孩真的像看上去那樣只有十二三歲嗎?
“那好,月季,今後你便是我的雇工了……不再是奴婢,算是雇你當廚娘,來去自由,可好?”
月季眨了眨大眼睛,深深的看了百裡長青一眼,輕輕點點頭,矮身行禮:“多謝君候……”
起身後又抿了抿嘴,有些猶豫的說:“君候……張家的人來搶過東西。”
百裡長青有些疑惑:“哪個張家?”
月季輕輕的說:“江州北邊的大族……府裡的錢糧,大多是被張家人搶走的。”
百裡長青點了點頭:“你怎麽知道的?”
月季的聲音更小了:“我以前便住在江北,認得領頭的那個,他是給張家收租子的。”
“好,我記住了,謝謝你月季。”
月季顯然從沒被主家道過謝,臉有些紅,垂下頭不說話了。
轉了一圈回來,劉三正帶著幾個孩子打掃百裡長青的臥房。
見百裡長青回來,劉三便上前,從懷裡拿出一個厚厚的冊子遞了上來。
仔細看卻是百裡氏的身契與莊戶佃契,佃農一共二十余戶,租種著莊園後山五百多畝山地。
令人意外的,劉三並不是家奴或佃戶,而是與劉堂一樣,是正經的家臣。
雖然劉堂如今統領著老夫人的部曲,但與劉三一樣,他們都是幾十年前隨劉夫人嫁入百裡家的護衛。
看樣子,劉夫人雖然是百裡期的正室,但百裡期大概並不喜歡她。
或者說,這百裡期可能是“愛好”頗多,屬於喜歡和狐朋狗友一起尋刺激的那種貨色。
因此,劉夫人帶來的人,比如劉堂劉三,大概全都入不了百裡期的眼,也就一直都沒什麽差遣。
也難怪劉三沒有叛逃,家臣與奴仆畢竟大不一樣。
他在府邸後面的山坡上還有一間小屋和十幾畝山地,但老伴已經去世,也沒有孩子。
年老體衰後,自己種地艱難,便在別院裡做些雜務,比如打理園子的花木,以及管束莊戶。
想想百裡氏風光百余年,封地數千戶,如今不過數日,竟只有兩個姓劉的老人是百裡家的家臣了,還都是那位劉夫人的遺產……
冊子裡,賣身契倒有好幾十份,只是眼下還在此處的人,只有月季一個而已。
百裡長青將月季的賣身契交還給她,
輕聲說道:“從今以後,百裡家不再有奴婢,你是我正經聘用的廚師。” 轉頭又對劉三說道:“三叔是百裡家的老臣,不要再以奴自稱。你既然曾是護院,應該練過些武藝吧?”
劉三點點頭,又搖搖頭,回答道:“老奴……卑職年輕時倒是練過些粗淺把式,但現在老邁腿殘,已經……”
百裡長青笑笑:“知道怎麽練就行,不妨先教這幾個孩子習武強身。”
於是劉三成了百裡長青的管家。
百裡長青交代劉三,過幾日讓那些莊內的佃戶聚到一起,自己去看看。
而百裡長青自己,則撫摸著銀環,想著以後怎麽辦。
至少先適應這個世界吧?
雖然自己一直偽裝得還算適應……
第二天,百裡長青便去城關衙門“上班”,畢竟金曹史也算是高級公務員,近百石的俸祿也正是目前需要的。
金曹主要是管理郡內貨幣鹽鐵等,差不多相當於地級市國資委,這職級可不低……
金曹史本是副職,正職叫金曹掾,只是都被稱為金曹——就像現代稱呼某副局長,其實一般也不會帶個‘副’字。
但顧成手下本就缺人手,眼下金曹卻沒有正職,算是由李豐這個長史暫代。
李豐以前原本是巴東郡少府史,所以之前被稱為令史,也是統管財政的。
但眼下最緊要的事情卻並不是郡內的財貨流通。
目前郡內實施軍管,募兵、操練、後勤管理、糧草軍備等等才是要務。
募兵練軍之類的事情百裡長青自然一竅不通,但幾千人馬的日常儲備、消耗、錢糧收支等計算他卻很快便能搞明白。
在熟悉了一天,了解基本運作後,弄了個簡易的收支表,倒是做得井井有條。
這些本來都屬於軍務,但張績一頭埋在練兵上,自是全都交給了百裡長青,也難怪張績前日那麽客氣。
而李豐似乎隻想讓百裡長青做好會計工作,並不打算讓他參與其他管理,一應執行之事自有李豐或張績的屬吏去辦。
這也是應有之意,百裡長青也有自知之明,誰也不會貿然讓一個新降之人參與到具體事務中。
尤其是這個降人還有個比主公還高的爵位和巴郡故主的姓氏時。
於是,在帳目整理清楚之後,百裡長青便清閑起來。
但李豐見百裡長青帳目清楚計算高效,索性把郡中官署遷到了百裡別院,說是讓門下屬吏都來學學。
又見百裡別院院落深大卻沒幾個人,便賴著不走,結果這私家院子倒似乎成了郡治所在。
百裡長青自然不敢對此有什麽意見,這李豐職務是長史,但行的可是郡守職權。
那郡守之職空著,其實是顧成用來引手下騾子們奔跑向前的胡蘿卜罷了。
而且,這別院依山而建,位置極好。
在別院閣樓裡,甚至能清楚的看到江面的碼頭,以及城關前的整條大路。
而在院門前,卻又看不到別院裡面的情況。
院子背後是陡峭垂直的山崖,側面圍牆外卻是通向後山的緩坡,緩坡正是劉三的田地,毫無遮掩。
這別院真真是個寶地,至少極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