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秋季,是一年中難得的安逸季節。
齊格家族上任家主離奇失蹤後,由長子奧托暫時代行家主職責。數年治理下來,族中已經默認奧托為現任齊格家族家主,陛下也已降下禦旨宣奧托承其父原爵位。
今天是入秋的第二天,是西境特有的狩獵季正式開始的前一天。
清爽的早晨正是適合思考的時間,奧托正在自己的書房處理齊格家的公事,他當上家主後,家中上下嫡系、旁系、仆人、傭戶、私軍等均需要自己打理,本來才三十來歲的他掉了不少頭髮,發際線上揚了不少。
他正盤算著這次狩獵季需要的事項時,一陣細碎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路。
“進來吧。”
開門的人,讓奧托感到有些意外。他思索了許久,才想起來,這個樣貌頗為純淨,有克林希特的風采的小女孩,是他的同父異母的妹妹,科林菲爾德·齊格。
他的印象裡,自己並沒有見過幾次這個嫡系最小的妹妹。所以,他以盡可能平和的語氣詢問她:
“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嗎?”
科林沒有進門,而是半個身子躲在半開的門後,探出半個身子看向屋內。她怯生生地回答:
“奧托哥哥,科林能參加明天的狩獵季嗎?”
奧托對於這個問題感到很意外,因為齊格家每年的狩獵季都是滿員出動的,幾乎不存在不去的人選。
奧托仔細回憶著每年的狩獵季,好像的確沒有過科林菲爾德的出場印象,連父親尚在的時候都沒怎麽見過。
當他想起來,科林的母親是誰,以及她的病症時,心中的迷惑解開了。
他正了正神色,表情依舊平靜,但說出來的話語卻讓科林如遭晴天霹靂。
“抱歉,科林菲爾德,雖然我主觀上希望每個齊格家的人都能參與狩獵季,但你身為紅龍後裔,大家很可能無法接受你的存在,你也應該能體諒大家的難處。你回你的房間吧。”
科林的身體,僵住了,本來滿懷期待的內心,已經被這個無情的拒絕給擊垮了。她噙住淚水,嘟著嘴巴,艱難地說出一句“謝謝奧托哥哥,打擾了。”,便緩緩關上了房門。
奧托看到了科林那快溢出來的眼淚,他感到十分無奈。去年對吉爾博特的處決並未能讓西境的人滿意,不少人還是以處決誠意不足為由攻訐齊格家,包括齊格家內部也對處決不充分而頗為不滿。而這些怨恨與不滿,可想而知會傾注到誰身上。
他作為代家主,現在事實上的家主,不能因一個人的權益而觸怒大多數人。
被無情拒絕的科林,沒有讓眼淚流下。她堅持著走到自己的房間,關緊房門,爬回自己的小床,蓋上被子,才哭出了傷心的眼淚。
科林的房間,很小,內部裝潢非常簡約,沒有多余的裝飾,僅僅是白牆,樺木天花板,以及沒有地暖的樺木地板。她的床也很小,是她母親尚在時按她六歲時的身體略微擴大一些用齊格家提供的少得可憐的材料製作的,現在她九歲了,快進入青春期的她腳已經快抵到床尾了。
房間裡只有一盞吊燈,亮度有點低,晚上時會帶來若乾陰影。她的床頭櫃裡,有著母親遺留的遺物:一塊已經壞掉的懷表,據說是母親與父親共同的記憶,另外是一瓶滿滿的長姐提供的抑製藥,可以在病痛發作時緩解病痛。
小衣櫃裡的衣服,大多是兒童服飾,都是母親親手縫製的。而她現在穿的衣服,
以及衣櫃裡擺放得準備好的不同大小的衣物,都是長姐替她置辦的。 她沒有仆人,沒有梳妝鏡,沒有一切貴族女性應有的享受物品乃至平民女子的享受物品。長姐是不喜享受的人,科林是沒辦法享受的人。
長姐也需要忙碌自己的事,科林知道長姐幫她做了許多了,長姐自己的小金庫為她的衣服出了不少錢,許多不必要的消費都可以不花。她的月錢毫無疑問是沒有的,自母親去世後就無人給她發月錢了,純靠長姐接濟。她曾嘗試過去應招幫人洗衣服、做小手工等賺錢,可招工的聽說她是貴族便將她禮送出門了,就算她偽裝成平民,也因其過度突出的容貌而被認出,從而拒之門外。
科林,想要自己獲得點經濟來源。她知道狩獵季結束的時候,參與者無論狩獵多少,都有一個慶祝性質的“獵獲賞”發放,一般是200-300金鷹不等,夠她吃一個月正常量的食物了。狩獵季期間還是自助餐食,不用在家裡忍受廚仆們刻意的削減版餐食。
科林在被窩裡抽泣著,她的小臉哭成了小花貓。而她在被窩裡抽泣時,沒有聽到門外長姐的呼喚聲。
“小科林?開開門,我是姐姐!我給你送零食來了!”
見科林沒有開門,她感到有些奇怪。她試著扭了扭把手,沒有鎖。
“不回答的話,姐姐就直接進來咯!”
見房間內依舊沒有反應,克林希特打開了房門,看到了床上正蜷縮成一團還在不斷抽動的被子,她知道有事情發生了。
她大步走到床邊,掀開了被子,看到了蜷縮著的,眼睛紅腫,淚眼汪汪的科林。淚水已經將枕頭打濕一片。她的火氣蹭蹭蹭地往上漲,但還是小聲地詢問科林:
“科林?誰欺負了你呀?告訴姐姐,姐姐幫你揍那些欺負你的人。”
科林看著自己的長姐,哭著抱住了克林希特。克林希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說著“不哭不哭,科林是乖孩子……”
等到科林終於抑製住了哭泣,她才再次詢問:
“哪個不長眼的小X崽子又欺負你,你跟長姐說,長姐幫你撐腰。”
科林一字一頓,尚且帶有一點抽噎地說:
“沒有誰欺負我……是……奧托哥哥他……說……科林去參加狩獵季……其他兄弟姐妹……會不願意看到科林……所以……科林沒法去狩獵季了……”
克林希特的心中的怒火已經快達到極點了,但她還是克制住了,將科林輕輕地放回床上,對科林綻放了燦爛的笑容。
“小科林,先別管臭奧托的事情,你先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說著,克林希特從鼓鼓囊囊的口袋裡掏出了三個大大的紅色塑料包裝袋,上面沒有圖案。她開封了其中一袋,取出了小孩子無法拒絕的食物-糖果。
克林希特手中的糖果,是呈現巨龍頭顱形狀的,紅色的棒棒糖。上面還有著一層保護糖衣,撕開就能嘗到那甜甜的味道。
沒有一個小孩子能拒絕甜味,大人也很少拒絕。甜本來是幸福的味道,適當的甜味能讓人身心放松,心情舒暢。
科林的心思一下便被棒棒糖吸引住了,她從長姐手裡接過棒棒糖,撕開糖衣,吮吸糖體,嘗到幸福的甜味後,她開心地笑了。
看到科林的情緒穩定了,克林希特心終於放了下來。她以溫柔的語氣哄著科林,唱起了搖籃曲,剛剛哭了一場的科林便在甜味的滋潤下睡去。棒棒糖的木製托棍則被克林希特拿下,糖體已經被科林吃完了。她確認了被子蓋好,科林沉睡後,怒火已經無法抑製了。她盡可能輕柔地關上了房門,便以極快的速度在通道裡奔跑,跑向奧托的書房。
她在仆人們的驚呼中跑過一個個過道,直到停留在書房門前,以極其憤怒下的力度控制力,踹向了房門。
只是,房門卻突兀地打開了,然後克林希特結結實實的踹到了奧托的右腿膝蓋。
奧托:“……”
克林希特:“……”
奧托的嘴角些許抽搐,他聽到樓下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與毫不掩飾的腳步聲,就大概知道克林希特來了。只是沒想到,自己開門只是想說清楚,結果還是結結實實挨了一腳。雖然他曾經在軍隊裡訓練過,自己也有些天賦,開門前也提前施放了一個鋼骨術防止意外,這一腳並沒有傷他太多,但痛是實實在在的。
克林希特收回了自己的左腳,但怒氣還是無法抑製,她出聲質問奧托:
“你也不待見科林嗎?你知道她哭得多傷心嗎?你的良心不會痛嗎?一個狩獵季而已怎麽就礙人家眼了?”
奧托很無奈,他轉身走進了書房,在克林希特幾欲噴火的眼睛注視下坐到了椅子上。邊翻書邊用無奈的語氣回應。
“我對她沒有什麽偏見,但家族內太多人對她有偏見了,我知道對於她而言被否認是悲傷的事情,但我是代家主,我需要考慮的是家族整體。”
克林希特絲毫沒有為奧托的理由動搖,她快步走到奧托書桌前,重重一拍,拍得奧托十分心疼,這可是上個月才換的家具,不知經得起幾次這樣的重擊。
“你既然這樣說,那以後每次狩獵季,我帶著她參加,我負責照顧她,這樣沒人反對吧?”
奧托聽完,揚了揚眉,翻開了下一頁,漫不經心地說。
“隨你咯……”
…………
科林從睡眠中悠悠醒來,她難得的沒有做噩夢。她從床上起身,看到床頭櫃上那擺著的三袋糖果,心裡滿是滿足。
她下床,穿上了鞋,走出自己的房間。
她從早上八點睡到了下午四點,太陽已經西偏了。她曬了一會那已經不怎麽熾熱的陽光,曬得身體暖和少許,然後返回了房間,準備下一天的事情。
沒錯,科林的生活非常單調,不會有通常貴族常做的娛樂項目。通常,她是吃了睡睡醒了沒得吃餓著,等長姐送來足量的晚餐。
但今天,她還沒在屋內坐熱乎,熟悉的敲門聲便響起了。她心裡有些疑惑,但還是走到門前,打開了門。
今天真是意外的日子,科林從未見過如此陣仗,她揉了揉眼睛,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面前的長姐,推著一個餐廳推車,推著小小的蛋糕,上面插著9根蠟燭。
“姐姐?這是?生日蛋糕?我今天……生日嗎?”
克林希特笑得很開心。
“是,科林都多久沒過生日了啊?忘了嗎?”
科林歪了歪頭,想了想,說出了讓克林希特心中一緊的話。
“媽媽說,她隨時可能要離開,到時候就不能照顧科林了。她希望科林忘記生日,沒有美好的回憶,那便不會因為失去這些而傷心。”
克林希特的心,被攥緊一般疼痛。
她松開握把,將科林緊緊抱入懷中。
“以後,姐姐就為你過生日。我早上給你的龍糖,能強健體魄,科林一定要乖乖的,吃好的。”
“好~科林最喜歡姐姐了~”
克林希特開心的笑著,笑著笑著,眼角流下一滴晶瑩的淚水。
…………
六年前
克林希特坐在山坡的枯草上,眺望遠方廣闊的農田。她漂亮的金瞳茫然無神,不知在思考什麽。
她的黑色禮裙被撕扯得稀爛,幾乎是布條掛在身上。她臉上有一個紅紅的掌印,嘴角還在流著血。腿上滿是擦傷,還有些許劃痕。臉上,還有些許淚印。
今天,她遭遇了出生以來最大的侮辱。
回想起那個醜陋肥大的男人,那垂涎三尺的惡心模樣,以及那些“家人”的漠視。她的便頭疼欲裂,恐慌不已。
那個男人,就在“家人”面前,將自己的衣服撕碎,垂下的流涎幾乎要滴到她的身上。他緊緊抓住她的雙臂,露出惡心的笑容,作勢便嘟起嘴要親下來。
而家人們,甚至包括她的母親,只是冷眼旁觀著。他們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選擇了妥協,選擇了漠視,隻為討得貴客的歡心。
她極度恐懼與憤恨中,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存在身體深處的血脈天賦被激發,眼睛化作冰藍蛇瞳,在男人的驚訝中掙脫了他的控制,然後狠狠一腳,正中靶心。
克林希特回想起那一腳,心中頗為解恨。但現在的狀態是,自己對齊格家的要賓施以重手,自己很可能,會走向更為黯淡的未來。
那位要賓,在洛斯帝國頗有盛名,名字叫“拉斯汀”。他是洛斯皇帝的禦醫,是表面上的洛斯帝國醫術最精湛的醫生。他在整個主位面都算神醫的級別。
但是這位神醫的醫術有多好,他在私德方面就有多差。在他應召進入洛斯宮廷充當神醫前,就“愛好煉銅”,特別是他曾被爆出在曾經的家中埋有近萬具幼女骸骨,以及他各種當面“煉銅”的行為,讓他的名聲從綺桑到諾蘭,從洛斯到希羅,從頭臭到腳。
也就只有洛斯帝國的當今皇帝諾維二世,被呼為“色孽王”的殘虐君王,才會將其召入宮廷加以重用。然後讓洛斯帝國的臣民,屈服於他的淫威之下。
克林希特在山坡上靜靜坐著,周圍的楓林在山風的吹拂下微微搖曳,落下幾片楓葉。
一片鮮紅的楓葉,落在她的鼻尖,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無力地抓住楓葉,緩緩取下。
但,她的動作,卻隨著視野的恢復而陷入靜滯。
她絕望的神色轉作驚訝,然後便是震驚。
在她的眼前,一個黑發的少年,笑得像太陽一般。他穿著很簡樸,是洛斯帝國常見的貧民模樣,衣服上滿是破洞。但他的笑容之燦爛,仿佛他就是那高懸天空的太陽一般,帶來溫暖與光亮。
“怎麽了小姑娘?需要我白曦幫助嗎?”
說的是洛斯語,但克林希特能聽出來,這個自稱“白曦”的人,是赤炎人,遣詞造句與口音習慣上的特征很明顯。
見克林希特呆呆地看著他沒有動作,像是不太聰明的樣子,白曦便走到克林希特面前,不待克林希特回答,手中燃起了赤色的火焰,然後隨著他的動作,火焰燃到了克林希特的身上,然後快速遍布了克林希特的全身。
不知為何,克林希特發現自己對這個男子充滿了信任。她在那烈焰著身的時刻,強行按捺住自己逃離的衝動,任由赤色烈焰燃遍自己的身體。
出乎意料的是,赤色的烈焰沒有帶來灼痛,而是讓她的心情莫名地舒暢起來,全身的傷痕與痛苦在烈焰燒灼下像是水汽蒸騰一般消散而去。
她,就這麽,完全恢復了,乃至她的心情,都變得愉悅了。
她看著眼前的白曦,心中有無盡的崇敬,他就是來拯救自己的王子嗎?
“別擔心了,那個肥豬在你那一腳下得躺個半個月了。齊格家都知道你的剛烈與實力強悍了,你擁有了強大威懾力,別人都會尊敬你,就不會在你的悲劇發生時袖手旁觀了。”
白曦收斂了笑容,以最為平靜怡然的語氣,開導著眼前的擁有無限可能的女孩。
“肥豬並非手眼通天,而當真正手眼通天的人對你出手時,能幫助你的就只有你自己了。我給你一句忠言,‘持劍不舞,則世人皆懼;無劍妄言,則滿目皆敵。’。擁有足夠的實力,是維護自己利益的最佳方式。”
白曦輕輕地笑了,躬下身子輕輕刮了刮克林希特的小鼻子,然後在克林希特的眼皮底下,化作赤色的火焰,消失在視野裡。
(再見了小姑娘,希望下次相見,不是在戰場上吧,呵呵……)
白曦的聲音,在心間響起。
克林希特,感覺自己,被治愈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謝謝你……何時再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