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鄉的騎士,何處是歸途?
拉米爾·施耐德,自記事起,他就在父母的教導下認知到,他的祖國是普利斯帝國,現在被洛斯帝國吞並成為洛斯西境主要組成部分的失落帝國。他的母語現在幾近滅絕,除了現存的三大西境家族,再也不存在說普利斯語的西境人。
他從古籍中,從父母流傳下來的筆記中,能看到那個曾經的帝國的冰山一角。普利斯帝國,崇尚著傳統而古板的騎士精神,大多數人習慣於埋頭工作,許多人有著刻板的守時精神,崇尚軍警憲特控制一切。誠然,普利斯帝國有著許多優點與缺點,是個無趣的國家,但拉米爾的心中,依舊將之視為祖國。
他崇拜那個為民斬龍的齊格家族,崇拜著曾一掃六合統一諸邦的霍亨皇族,崇拜著獨一無二的鐵血首相,崇拜著普利斯帝國的黑鷹騎士。正因他這種崇拜,他為祖國的覆滅感到深深的哀傷。自他成年起,便稱呼自己為“失鄉的騎士”。
拉米爾出生於諾蘭帝國金茶花嶺,而據父母所說,自普利斯帝國被覆滅後,他們的祖輩便顛沛流離到了金茶花嶺,而後定居於此。
他在金茶花嶺度過了童年與少年時期,度過了最為天真的時代。他在這裡娶妻生子,每日都能與賢惠的妻子閑談家長裡短,與稚嫩的兒女講述天真的童話故事。他會和兒女們講述齊格家族先祖斬殺惡龍尼伯龍根的故事,講述那些恪守誓言的普利斯騎士的故事,講述普利斯末代君王與鐵血首相的教育故事。
當孩子們問起,普利斯帝國是什麽時,他只會微微一笑,溫柔的說。
“那是已經消失的國家,存在我心中的國家。皮埃爾,就當它不存在吧。”
他明了,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想要恢復心中的祖國,找回失落的同胞,是無稽之談。他明白,自己不能像自己的父母一樣,將仇恨溢於言表。盲目的仇恨讓人暴虐,愚昧的復仇帶來苦痛。他選擇了放棄,與過去的一切和解,他選擇了自己成為最後的“失鄉的騎士”,不再將它帶給下一代。過去的事情,就讓它成為童話,成為孩子們的笑談吧。
孤身一人時,他還會自嘲,自己不過是自作多情,連西境的古老家族們都忘卻了曾經的故國成為洛斯人的前鋒,一個被驅逐出故土的平民,有什麽理由去為一個不存在的國家驕傲呢?
但是,一切在那一天,改變了。
原本一片和平的邊境,瞬間成為了洛斯騎兵的遊樂園。洛斯人的鐵蹄踏過死去的諾蘭平民的遺體,將安寧平和的生活打破,將一切美好的想象踐踏殆盡。
他在混亂中,與妻子離散,帶著哭泣的兒女在關口前擁擠的人潮裡努力向前移動,想著先將兒女安頓好,就回去尋找失散的妻子。他向妻子承諾了,會永遠保護好他們的孩子。
但是,當關口的守軍指揮官鐵青著臉宣布他們這些逃難的平民都已經被拋棄,不被允許通過金茶花嶺最後的關口逃往後方的平原時,他感到了天崩地陷。
毫無疑問,被無情拋棄的流民們暴動了,他們揭竿而起,用盡自己的力量衝擊被軍隊層層守衛的關口,像是溺死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根,追尋那虛無縹緲的存活機會。
而那位軍官,面對暴動的流民,執行了令人發指的命令。
“依照上級指示,對暴民無需留手,全力鎮壓!”
然後,天上“下雨”了。
拉米爾奮力將兒女壓在身下,試圖擋住無情的法術風暴,
保護住他最後的希望。 可是,面對洛斯人軟弱如同綿羊的諾蘭軍隊,在鎮壓流民時,如同下山猛虎。
他足足扛了四十余發法術箭矢,憑借堅定意志奇跡般活了下來,撐到了法術風暴的結束。但是,當他強撐著最後的精力,查探兒女的情況時,卻見證了最不願見到的結局。
他的身下,被完全壓住的兒女,被地面突出的土刺刺穿了心臟,刺穿了頭顱,精準而無情。他在硬生生承受了天空的飽和轟炸後,仍然未能拯救自己的兒女。
極度悲痛和身受重傷之下,他昏死過去。
當他醒來時,他已經是躺在滿是腐物氣味濃重的大坑中。身體上的傷痕,讓他根本沒有一絲力氣能夠動彈,只能睜著眼睛,看著那昏暗的積滿雨雲的天空。
要下雨了。
第一滴雨水很快就滴落在他的臉上,借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便是傾盆大雨。
雨水打濕了他的身體,諷刺的是,他面朝天空的是正面,沒有一點傷痕。而他此刻唯一的想法,是讓雨水浸透他背後的傷痕,感受那刻骨之痛。
大雨之下,大坑裡很快就蓄積了大量雨水。水面很快就浸沒了他的小腿,然後便是大腿、腰部、胸口。也許很快,他就將溺死在這腐臭的大坑裡,獲得永恆的解脫。
(克洛迪雅,祝你幸運……)
他閉上了眼睛,迎接死亡的降臨。很快,蓄積的雨水將他的鼻子浸過,他在窒息之中逐漸喪失意識。
“長官,這裡居然有……”
或許是幻聽,他聽到了一些聲音,然後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再次醒來時,躺在了絨布墊被的床上。
身體上所有的傷痕都已愈合,除了骨骼深處的隱痛外,他已經痊愈了。
拯救他的人,名叫納森·莫羅,一個滿臉笑容的棕發男子。他睜開眼睛時,這個嬉皮笑臉的男人說了句讓他印象深刻的話語,至死他都不曾忘記。
“呀,你真帥,像童話裡的騎士呢。”
…………
當拉米爾眼睜睜看著納森的倒下時,他感覺自己的心中似乎有什麽東西破碎了。
他怒吼著,衝向那個刺殺納森的毒婦,舉著已經卷刃的長劍,雙目通紅,氣息粗重。
然而,暴民們頗有默契的向著毒婦靠近過來,用盡各種手段阻止拉米爾接近納森的遺體。
他的戰鬥力在此刻猛然爆發,此前還糾結於騎士精神的他還會對暴民們留手,但在此刻,他已經將所有無謂的善心拋卻,腦中只有一個想法。
(納森!堅持住!)
他極其狠辣,對攔在自己道路上的所有暴民,都以精準的劍法將他們一劍穿心。他像是舞動的蝴蝶一般,在暴民們的空隙間穿梭而過,所過之處人人暴死,出現一片真空。
但就在殺死最後一個攔路的暴民,形成了短暫的無人通道,能看到納森的身體時,眼前的一切,讓他的努力灰飛煙滅,讓他的滿腔怒火轉瞬熄滅。
那個毒婦,高高舉起尖刺,沒有絲毫猶豫,以長虹貫日之勢,貫穿納森的眼眶。
他的心神劇烈動蕩,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那個毒婦微微上翹的嘴角,和暴民們滿臉的欣喜。他愣住了,心神崩塌了,眼前一片黑暗。
直到劇烈的痛苦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經,讓他本能的向後一仰,左臂整個飛起,躲過了致命的一刀,沒有被暴民從胸口將他一刀兩斷。他的大腦急劇升溫,在生死之間,他的思維恢復了理智。在極短的時間裡,他找準了已經包圍了他的暴民們的縫隙,從緊密包圍他的暴民群體中再次殺出了一條血路,在丟失了左臂的情況下衝殺出來,奔向那片廣袤的玫瑰田。
…………
“馬埃爾,你聽說過普利斯的騎士嗎?”
“普利斯騎士?”
“那是一群刻板恪守騎士精神的死腦筋,是一群堂吉訶德。他們隨著普利斯帝國的發展逐漸淡漠在民眾的視野裡,僅僅留下了已經被扭曲的騎士精神與不再有人遵守的清規戒律。”
“騎士精神?是什麽?”
“愛護人民,尊老慈幼,維護正義,明識邪惡,保護弱者。這些曾經都是騎士精神的一部分,但現在已經被扭曲了原本的意義,或者摻雜了私心私欲。但是馬埃爾,我希望,你能擁有這些精神。這並不是讓你像那些騎士一般行事,而是希望你能在行事時留有余地,始終在心中設有原則與底線,保護弱者。”
“可是……大叔……”
“我知道,對你來說放下對他們的成見是很難的。成見並不是什麽可恥的事情,可恥的是不明白自己已經深深被成見所限而不自知,做出傲慢之事而不改悔。我只是提醒你,世間是存在光的,存在著絕對的正義。也許正義是蒼白無力的,也許正義已經被汙濁扭曲,但終究是存在的。你可以嘗試著去理解騎士精神,了解那些可笑又可愛的騎士們的行徑背後的意義,這能幫助你去找尋心底的正義,幫助你掙扎出命運的泥潭走上屬於自己的道路。”
“嗯!大叔,我一定會成為你心中的馬埃爾!”
“哈哈哈,不要成為我心中的馬埃爾,成為你心中的馬埃爾!”
“嘻嘻……”
…………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拉米爾喘著粗氣,跪在地上。
在他的身前,是一個瞪大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的女人的屍體。她的心口,被一把鋼劍貫穿。鋼劍的劍柄上,一隻完整的手臂緊緊握著劍柄,斷口平滑如鏡,滲出體液。
“不要……咳咳……小看……仍留一臂的騎士啊……”
他重重的咳嗽一聲,吐出一口黑褐色的鮮血。吐出的鮮血裡突兀的冒出大量泡沫,些許的迷幻香氣從中散發出來。
他擠出最後的力量,左腳支撐起身體,掙扎著站了起來。
(必須……要通知……利奧閣下……)
他的眼睛早已被刺穿,心臟之處插著一支尖刺,失血嚴重的他已經難以保持身體平衡,踉踉蹌蹌的強行依靠腦中的印象走向後廚的冰箱。當頭頂到冰冷的冰箱門時,他明白成功了。
他失去了雙臂,沒有辦法直接打開冰箱門,但他不需要打開。
最後的力量,聚集在頭頂,他用頭狠狠一撞,將冰箱門轟然撞開,外殼碎片爆射開來,濺滿了整個後廚。
撞開冰箱門的他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借助衝勢繼續前衝,直到撞穿冰箱的後殼,觸碰到那潛藏在後方的報警系統。
特別的夢晶法術信號,猛然傳播開來。拉米爾明白,利奧在接收到這個緊急通信信號後,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就這麽停了下來,全身無力,流著鮮血,倒下,呼吸隨之變得越來越緩慢。
(馬埃爾……一定要活下去啊……)
…………
“殺,嗎?”
長久的靜默後,馬埃爾重複了他的話語。但是,這次,他笑了。
嘴角上翹,眉毛上揚,肌肉緊繃,眉角上揚。
他笑出了聲。
然後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昂,越來越高亢。
墨明默默看著這個已經被命運折磨得癲狂的青年,靜靜看著他癲狂的大笑,而後笑聲逐漸微弱,哭了起來,最後是歇斯底裡的哭泣。
馬埃爾,大聲哭泣著,跪在了拉米爾的遺體前,跪在了他的第二個父親面前,跪在了這個教他精妙劍術,教他騎士精神,教他善意待人,教他像父親一樣歡笑的人的遺體前。老先生的教導,不過是拉米爾大叔言傳身教延續。拉米爾大叔年輕時受傷留下的隱疾與失臂的傷痛,讓他沒有太多精力來繼續教育馬埃爾,故而老先生能與利奧老爺商量接手對他的教育。他心中清楚的明白一切的根源,但身受的諸多苦難讓他陷入了清醒的痛苦之中。他就這麽哭著哭著,哭幹了每一滴淚水,哭出了血淚。最後,馬埃爾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連哭泣的能力都失去了。
墨明看著他,依舊保持了沉默。
深刻的無力……
他可以在理解一切的情況下拯救科林,可以通過與路德維希的合作從希斯萊爾的眼前救走莉莎,但他卻只能目睹著馬埃爾悲劇的發生,不能打破諾蘭的規則來救援拉米爾。
利奧對他的戒備,比對科林與莉莎的戒備嚴格了幾個檔次。
當他入住時,他能隨時感知到隔牆偷聽的幾個心靈信號。當他走向門口時,即使使用了無聲步,但那兩位衛兵顯然不是普通的民兵,很快就預備好了法術,隨時準備施放。
他很明白,其實早在當初出現在利奧面前時,這位高級施法者已經識破了他們的偽裝,只是沒有點破。他敲擊牆壁提醒莉莎時,兩個衛兵就輕聲打開了房門,靜靜看著他的動作,手中的光芒已然蓄滿。
(我無意與你們作對,只是我擔心她們的安危,明天我需要監護她們。)
墨明明白這兩個衛兵並不能傷他分毫,但一旦他對兩位衛兵出手,那位極度排外的利奧,將會不再因對他實力的忌憚而客氣的對待他們三人,而是會直接翻臉,將他們視為敵人。
衛兵的臉上充滿了懷疑,但還是取消了法術施放,關上了房門。墨明知道,他們的警惕只會更加嚴密。
今天中午,馬埃爾到來時,他便明銳的感覺到,馬埃爾身上不知何時已經沾上的些許腐朽氣息。同時,兩位衛兵竟然在馬埃爾說話時,突然施放了隱身法術,心聲混亂的離開了他的門前。墨明心中頓時有了大事不好的預感,一度想要親身去確認發生了什麽事件。
但理智壓服了他的衝動。他選擇了最大程度施放聆聽天術,覆蓋了整個格裡希鎮。
然後,他就看到了格裡希鎮發生的一切……
在馬埃爾敘述他的人生悲劇時,大量的悲劇同時發生了。
洛斯的契斯夫間諜們在格裡希鎮四處作亂,將維持秩序的民兵一個個精準刺殺,直接導致大量的平民在後續的炮擊下直接喪生。而當他發現拉米爾時,拉米爾已經陷入了無可挽救的瀕死狀態。
他明白,一切已經無法挽救了。同時,他是罪人,擁有力量卻沒有及時伸出援手的罪人。
心中的怒火,再也無法抑製,急劇爆燃。
但在看到轉瞬白了一大半頭髮的馬埃爾時,他的心裡那滿腔怒火,終究付諸東流,化作深深的無力。
身上熊熊燃燒的烈焰逐漸熄滅,黑色的光粒逐漸出現在他的身邊,化作黑色海洋將他籠罩。他披上了烏黑長袍,血紅劄甲,黑影面具。曾經無瑕墨玉,現在暫時化作暗影君王。
(殺,好。但是,聽我的。)
馬埃爾猛然抬起了頭, 他睜著溢滿了鮮血的雙眼看著墨明。
“好,殺。”
以馬埃爾為中心,周圍的扭曲藤蔓開始急劇生長。代價很快就在馬埃爾的身上反饋,讓他的肌肉與皮膚迅速乾癟下去。墨明見狀,立即為馬埃爾施放了“同心共力”,防止馬埃爾過度解放力量導致代價畸變而死去。法術施放後,墨明右手指環內的夢晶快速失能,大量的夢晶快速消耗,而他的身體也出現了與馬埃爾同樣的代價。但墨明並不畏懼這些代價,他很快就施放了對立自然系的混沌系法術頡頏代價,只是夢晶的消耗也急劇加速了。
馬埃爾操控著藤蔓向全鎮各處狂暴生長而去,經過每一條街道每一處廢墟,即使遇到隱身的契斯夫也沒有停止生長,而是橫衝直撞,將一個個手中沾滿鮮血的契斯夫直接撞飛,然後分支的藤蔓以極快的速度生長纏繞住這些屠夫的身體,在他們的震驚和恐懼下,急速收緊,將他們的身體擠壓變形,擠出所有的內容物,然後丟在地上。他們的身體掉在地上,像是被擠幹了的牙膏一樣。
馬埃爾感受到了墨明的助力,心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但他沒有時間來訴說感謝,他已經從地下廣泛的植物根系體系感受到了遠方的洛斯人的到來,他們的兵鋒已經快接近格裡希鎮外區了,他需要加速建立廣大的藤蔓迷宮,勢必要讓洛斯人被迫放棄騎兵優勢陷入地形劣勢。
二人齊心協力,共同創造了布滿格裡希鎮外區的藤蔓海洋。而在後來的洛斯人眼裡,這片布滿了猙獰藤蔓的地方,是“收割靈魂的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