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毒辣的太陽把水泥地板烤得火熱,修理廠門口那條負責任的灰色土狗也熱得鑽回了窩,趴在窩裡面張著嘴喘著粗氣。
“金鳳送喜來,老板發大財……”正在修理廠椅子上發呆的任朝海的手機彩鈴響起,打破了著午後的寧靜。
“過來把我們修一下車,橋頭停車場,快點,等著拉人回去”電話那頭嘈雜且焦急地吼道
還沒等任朝海回話。“嘟…嘟…”電話那頭就掛斷了!
任朝海喊著小五,又叫上了黎青雲,拿上工具放在那輛全身早已包漿的泥灰色人力三輪車上,小五自覺地上前跨坐在坐墊上,馱著任朝海、黎青雲他們去了橋頭停車場。
剛到橋頭停車場,客車老板急不可待地吼叫著:“快點,快點,把傳動軸螺絲給我緊一下,忙著拉人回去,今天生意好,旅客都等著呢”
任朝海一臉謙虛地說:好好好,沒問題,馬上就整。
說完便招呼小五拿了工具,兩人便鑽進了車底。
身穿白條襯衣、淺灰色休閑褲,腳穿白皮鞋黎青雲坐在三輪車上,摸出了一支“磨砂”,打著火機點上了煙,故作深沉的猛逮了一口,火辣辣的焦灼感順著喉嚨就網上冒,刺激著鼻子,突然頭也是暈乎乎的。
看著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橋頭停車場,黎青雲不知怎麽地就覺得自己真他媽就是一個另類,一個牽強造作的傻逼,一個不知人間疾苦卻又妄自定論的渺渺塵埃。
“哎呦!”一聲痛苦的喊叫打破了這悶熱的午後。
黎青雲順著聲音看過去,一輛出租車靠在客車旁邊,駕駛員也下了車。
“拐了,肯定出事了”黎青雲說完就跑了過去,只見小五痛苦地靠在車上,一隻腳彎曲著,那灰撲撲的臉早已大汗淋漓。
小五:開車不長眼睛啊,照著腳就壓了過去。
出租車司機也是無奈的應答:沒注意,不好意思了。我也沒想到車下面會有人啊,剛過來你的腳就伸出來了……
任朝海板著臉,凶狠狠地說:人是你壓著的,你看怎麽處理?
出租車司機:能怎麽處理,先去醫院找個片看看,沒什麽問題就算了,有問題再說嘛。
小五扭了扭腳,也還能動,剛想說什麽,卻被任朝海打斷。
任朝海揚了揚手裡的扳手,有些蠻橫地說:可以,你先把人拉倒醫院檢查,看什麽情況再說,你覺得呢!
出租車司機本來可能有耍賴的意思,可能是想到錯的確是在自己,又或者看著那扳手和肌肉結實的任朝海有些畏懼,便溫柔地回答:可以……
“我這邊車就差最後一顆螺絲了,修完我馬上過來。”然後又轉向小五關懷地說著,先過去檢查,我和青雲馬上過來,不要怕,看著還能動,應該沒什麽事。
出租車司機拉著小五去了縣人民醫院,這邊黎青雲和任朝海修完車後也到了醫院,和小五他們會上面後,因為骨頭上沒有什麽問題,只是軟組織挫傷,出租車司機賠了三百元後雙方就和解了。
這了幾天的晚上,任朝海、黎青雲、小五還有另外幾個人幫人家大修完發動機回來之後已是晚上的十點多,由於沒有吃晚飯,任朝海作為現在修理廠的“管理者”就組織大家來到了燒烤攤,一陣啤酒下肚後,有些心裡話也就攆了出來。
小五拿著酒杯,對著任朝海有些崇敬地說:“海哥,我敬你。我也是從農村出來,謝謝你那天為我出頭,要是以前那個老板,
他肯定是不會管我的。” 任朝海的酒也有些上頭,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小五的酒杯,剛想開口,卻拉著小五的杯子突然轉向黎青雲說:這杯酒敬你父親和你,是你們給了大家夥一個平台,乾…!
黎青雲可能也是酒性上頭,幹了手中那杯酒後便說道:你們感謝我父親可以,我就不要謝了。要謝還是謝謝朝海,他年紀比我大,我也得喊海哥。更何況我現在也是個學徒,跟著大家學修車的學徒,這杯我敬大家,乾…
正在大家喝得興起的時候,任朝海抽空過了貼這耳對黎青雲悄悄地說:少喝點,一會兒咱兄弟倆聊聊,我找你有些事說一聲。
黎青雲拍了拍任朝海的臂膀,在他回座位的時候又給了一個肯定的手勢。
不大會兒,眾人已經喝了三件啤酒。看著差不多了,任朝海結了帳便吆喝著大家回了修理廠,稍微清醒點的黎青雲和任朝海把眾人都招呼著睡了。
等大家都睡了,黎青雲和任朝海坐在修理廠的大木椅子上,任朝海給黎青雲遞上一支煙,並喂上了火。
黎青雲輕輕地抽了一口,笑著對任朝海說:海哥,啥事啊。任朝海也給自己點了一支煙,慢慢地說:青雲,我覺得你和我們不是一類人。
黎青雲:為什麽不是?我現在都和你們在一起修車了,怎麽還不是。都是兄弟,這麽多年了,你是不是覺得我看不起你還是怎麽的?
任朝海:不是這個意思,這麽多年了,你們家以及你從來沒有看不起我,反過來我覺得你們比我親人還親。沒錢讀書吧,你父親幫忙,害怕沒事做吧,你父親又幫忙,不管在哪裡,你都是海哥海哥地喊我,如果我這樣還不知道的話,我他媽還算個東西嘛?
黎青雲:海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任朝海:青雲,我覺得你還是得讀書,你是那塊料,你真的是那塊料!
滿臉通紅卻一臉不相信的黎青雲:哎,海哥,你太瞧得起我了,我這個高考三百分不到的,你讓我去複讀?讀個錘子啊。
任朝海拍著胸脯高聲地嚷著:初中的時候你不是也趕上了嘛,這次為什麽不行。難道你就想和我們修一輩子的車,一天就和機油鐵巴打交道。我、小五、麻子還有小邱他們幾個修車是因為真的沒有辦法了,你還有得選啊。另外你放心,這個修理廠我肯定幫你家管理得好好的……,不要讓被人看不起,更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讀書考大學,做你黎家第一個大學生,為你父母爭光……
這晚黎青雲有些動搖了,翻來覆去的他也開始了人生的第二次深刻的思考……“是啊,難道這就是自己的選擇!難道自己就這樣修一輩子的車!難道就這樣在這個小地方揮霍完自己的一生!難道就不想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難道自己真的比鄭原城、陳玉鵬、錢麗琳差那麽多,甚至他媽的還比那個隴仕茂還差!難道連這點勇氣和信心都沒有,複讀就複讀!讀…不讀……!不能讓別人笑話啊,本來自己就是個笑話!全部都去讀大學了,難道自己就這麽差勁!”
雖然經過了一整晚的自我救贖和自我博弈,但黎青雲終究還是沒有下定決心去複讀。
時間已經來到八月末,這天正黎青雲正在修理廠的地槽裡面修車。
“自你走後心憔悴,白色油桐風中紛飛……”黎青雲的手機在灰色工裝褲的褲兜裡面響了起來。
黎青雲把手在褲腿上用力地擦了擦,按了綠色的接聽鍵:喂。
“喂”是一個女的聲音
是的,就是這個聲音,黎青雲是曾經熟悉的、渴望的、偏執且瘋狂的,但現在對黎青雲來說或許是壓迫的、緊張的、恥辱的,但或許又帶著那麽一點點小小的期盼。
“嗯,你說嘛,什麽事情”,顯然黎青雲已經知道對方是誰。
電話那頭的肖雨桐一個人待在家裡面: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要不然我怎麽會問你有什麽事”黎青雲冷漠的回答。
肖雨桐的口吻裡面帶著一絲絲逼問“你是有多恨我”
“談不上,你說嘛,有什麽事情”黎青雲又重複了一遍。
“明天我就要去讀書了,你不來送一送我”肖雨桐有些興奮地說著。
“不來了,我來了幹什麽”黎青雲依舊是冷漠的回答。
肖雨桐突然改變了語氣:“真的不來?”
黎青雲愣了一下,沉默了一秒鍾:“不來”
“不來就算”肖雨桐已經很生氣地在說。
“幾點的火車,是不是在普州站”黎青雲還是忍不住地問了一句。
“一點四十五,在普州站”電話那頭的肖雨桐一邊用手指頭玩著電話線,一邊認真地回答。
“好”黎青雲冒了一句。
“這麽說你要來送我,太好了,謝謝你”電話那頭的肖雨桐高興的站了起來。
“不是,我是說我知道了”黎青雲刻意壓低了聲音。
“好,我知道了,意思是你不會來送我了吧。”肖雨桐失望地呆坐在家中的沙發上。
黎青雲態度堅決地說:“是的,我不會來送你,再見”
“啪”肖雨桐憤憤地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八點。黎青雲收到了一條短信“想好了,給我電話,一點四十五的火車,等你。”黎青雲看了一眼,藐視且重重地將翻蓋手機擠壓在一起。“啪”,手機被狠狠地合上。
一點三十,黎青雲掏出兜裡的電話看了看,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麽事,但好像又沒有什麽事。
一點四十,黎青雲又掏出兜裡的電話看了看。
一點五十,黎青雲掏出兜裡的電話,果斷的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焦急地說著:“喂”
“上火車了嗎”黎青雲淡淡地問著
“上火車了,今天上車的人可多了,擠得不行。還好有人幫忙,要不然行李都弄不上去”肖雨桐坐在開往BJ的K472上面,旁邊是她的父親和母親。
這邊黎青雲如釋重負地接著說:“上車了就好,祝你一路順風”
“好,你也要好好地。雖然你沒有來,但是我還是謝謝你”肖雨桐抹了抹眼角。
“再見”黎青雲看了看耀眼的太陽。
肖雨桐看著窗外飛馳的崇山峻嶺回答“再見”
這邊黎青雲剛掛斷電話走出修理廠的車間,他父親黎富貴便開著車那輛桑塔納進了修理廠,一腳刹車停在了修理車間門口。
黎富貴現在稍顯發福,也一改往日的穿著,拚花襯衣隻扣了下面三顆紐扣,發福且圓滾滾的肚子小半個裸露在外面,白皮鞋搭配著寬大的乳白色褲子,手裡拿著一個最新款的摩托羅拉V8手機。
看到黎青雲蓬頭垢面的樣子,黎富貴有些不耐煩地說:“拿好行李,上車。”
黎青雲有點懵的問道:“去哪裡?”
“複讀,二中。”那種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文字意境在此刻黎富貴的身上演繹得可謂是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