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裡泥濘山路，兩人足足走了一個小時，腳上沾著的泥巴足有幾斤重，葉懷安甚至微微有些出汗，好在已經遠遠便看到山那頭的二舅家。

　　二舅家建在一個凸起的山窩中，村子兩邊都是兩座百米高的石頭山峰，兩山之間，有一塊稍微平整的土地，上面裡裡外外沿路建了幾十棟黃土製成的泥磚屋，那就是二舅所在的村子。

　　葉懷安腳下是一條兩三米寬的山路，蜿蜒而上直接通往村子裡面。

　　這條馬路雖然是泥巴和碎石土填埋而成的，馬路還算平整，途徑周圍十幾個村子，是周圍唯一一條能直通縣城的路。

　　沿途的村子如果要去縣城辦事，都得先走一段小路，再從這條馬路通往縣城方向，上面被拖拉機日積月累壓出的輪胎印清晰可見。

　　二舅家的房子就建在馬路邊上，算是進村口，遠遠便可以看到二舅家那台手扶拖拉機停在屋前。

　　葉懷安帶著大智頓時加快腳步，終於來到二舅屋前。

　　走到近處，葉懷安才察覺二舅家這房屋有些破落了，屋前一顆板栗樹光禿禿地立在那，今年秋天掉落的葉子，落在院裡都未打掃。

　　兩個窗戶隨意用舊報紙糊著，廚房屋簷上的瓦片破了幾個地方，也沒見去修，從門口往廚房看了一眼，葉懷安頓時眉頭皺了起來。

　　廚房裡濕濕嗒嗒的，灶台上的菜板都有些發霉了，這看樣子，都像是好些天沒開火了。

　　自從二舅腿出事後，葉懷安也來過幾次，當時的記憶不太深刻，隻記得二舅媽整天在嘮叨。

　　後來二舅媽跟人跑了後，葉懷安還記得來過幾次，每次都是見到二舅醉醺醺的，當時的葉懷安並不理解二舅的苦悶，他隻為自己的饑餓而煩惱，每次二舅多多少少都給了他一些錢，甚至還讓他背上半袋米回去。

　　現在作為一個內心擁有半百人生經歷的自己，再一次看到二舅家這一幕，葉懷安隻感覺有一種身同感受的落寞感。

　　只有經歷過真正的人生低估，才能體會到這種難以壓製的低落情緒，那種如同陷入人生泥潭的感覺，是很難掙脫出來。

　　葉懷安看著半掩著的大門，他便知道二舅應該在家。

　　站在門前，葉懷安深呼吸一口氣，這才緩緩推開這道大門。

　　屋內有些昏暗，但是葉懷安很快便適應裡面的光線，屋內的人也被推門聲驚動，從裡屋走出一個人影。

　　看到那個人影，葉懷安露出長輩般的笑容喊道。

　　“建科，你爸在家沒?”

　　葉懷安喊話的這人，正是二舅的兒子張建科，自己的那九歲的表弟。

　　小建科看到是葉懷安，臉上難得露出一抹羞澀地笑容，隨即輕聲回應道。

　　“在屋裡睡覺呢，懷安哥，你怎來了?”

　　葉懷安笑著推開整個房門，讓屋外的空氣流通，強烈的光線照射進來，看到屋裡的狀況，葉懷安眉頭皺得更深了。

　　整個客廳雜亂不堪，角落還堆著一些紅薯蘿卜白菜，潮濕的環境讓整個客廳發出一股讓人說不出來的霉味。

　　葉懷安笑容也漸漸收斂，沉著臉說道。

　　“帶我去找你爸，我和他談談！”

　　小建科點了點頭，轉身回去了。

　　葉懷安拉著大智進了客廳，也沒管他，跟著小建科進了裡屋。

　　走進裡屋，昏暗的光線中夾雜著酒糟味，讓葉懷安鼻子不自主地抽動了一下，這種味道還留存在他記憶深處，如同酸菜腐敗的味道。

　　裡屋面積很大，左右各擺了一張床，中間放著一個煤爐，角落還放著煮飯炒菜的家夥，顯然二舅家，那許久沒開火的廚房，原因便在這裡了。

　　右邊床上，一床烏漆嘛黑的厚棉被下面，一個看不出年齡，胡子拉碴的男人正打著呼嚕，待靠近一點，便能聞著一股濃鬱的酒精味，讓葉懷安整個人都感覺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惡心感。

　　葉懷安也喝酒，也曾經有一段時間酗酒過，但是和這種已經放棄人生信念的酒蒙子，絕對不是同一種生物。

　　葉懷安看著二舅那張熟悉的臉龐，眼眸處的複雜神情一閃而逝。

　　幾乎刹那間，葉懷安便想去掀被子，但是當手剛觸摸到被套時，他便停下。

　　歎了一口氣，葉懷安松開手，轉身看了一眼房子，隨即朝站在門口的小建科說道。

　　“讓你爸睡會，走，跟著我把屋子打掃一下，都快過年了，你看看家裡像啥樣了！”

　　小建科懵懂地點了一下頭。

　　葉懷安也沒再過多言語，開始擼起袖子便裡裡外外開始打掃起來了。

　　該掃的掃，該洗的洗，葉懷安帶著大智和小建科開始忙碌起來。

　　前世的經歷，讓葉懷安沒有選擇直接去掀二舅的被子，要想改變別人，首先便要改變自己。

　　自己要想說服二舅，並不是幾句訴苦和勸解便能解開他的心結。

　　後世有句話很有名，叫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很多人聽聽就罷了，當自己經歷的時候，很多事便變味了。

　　很多陷入沉淪的人，便是看不到對未來的希望，他的世界中，仿佛是無盡黑暗，哪怕未來有一絲光亮，也會是一個指引的方向。

　　而葉懷安現在要做的，便是給二舅帶去光亮。

　　等裡裡外外忙活完後，已經是上午十一點，葉懷安也沒停下，把打掃乾淨的廚房從新開火做飯。

　　家裡沒啥肉菜，但是在農村，青菜啥的都不缺，一個辣椒粉拌酸蘿卜，一個炒白菜，家裡後院的雞窩中，摸出兩個雞蛋，做了一個蔥花蛋湯，兩菜一湯，雖然不豐盛，但是都是大份的，四個人足夠吃了。

　　搞好飯菜後，葉懷安端著燒好的溫水走進裡屋，輕輕喊醒二舅。

　　張立軍迷迷糊糊地被人喊醒，抬眼便看到自己外甥葉懷安，他剛想說話，便聽到對面說道。

　　“二舅，先洗把臉，飯做好了，吃完飯我們再聊！”

　　張立軍呢喃一聲掀開被子，他揉了揉眼睛，這才察覺到異常。

　　這屋裡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整個房間除了兩張床外，那些鍋碗瓢盆全都不見，甚至對面床上的被套都換了新的，他有些懵逼地呢喃道。

　　“這是怎了?”

　　待張立軍披上大衣，走出房門，屋裡乾淨整潔的模樣，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看到客廳擺著的碗筷，還有熱氣騰騰的飯菜，張立軍苦澀地抹了一把那有些泛紅的眼角。

　　成年人不需要那麽多道理，外甥所做的一切，張立軍心裡很明白，他瘸著走走到飯桌前，努力露出一副笑容，隨即笑著喊道。

　　“你們先吃，我漱個口就來！”

　　說完，他便去了外面廚房，果然，廚房裡也已經被打掃乾乾淨淨，發霉的菜板也被刮得乾淨，櫥櫃裡面碗筷整整齊齊，一切盡在不言中。

　　張立軍洗漱完後，回到客廳，見眾人依舊還未動筷，頓時無奈搖了搖頭，正準備隨意坐下，葉懷安指著上座位置說道。

　　“二舅，您坐那裡！”

　　張立軍笑著答應下來，坐到最上面，待坐定後，四個大小不一的男人這才開始吃飯。

　　大智很乖巧地給葉懷安裝了一碗很滿的米飯，張懷安看著滿滿一碗米飯，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大智。

　　這一幕，讓他腦海中的某些回憶再一次浮現，大智拉著他的手，眼中全是放不下的關切囑咐道。

　　“小五，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吃飽飯……！”

　　看著一臉憨厚的大智，葉懷安內心某根情緒終於再一次崩斷，不經意間抹了一把眼角的濕潤，這才大口大口吃起飯來！

　　或許在大智眼中，自己永遠都是那個吃不飽飯，長不大的小五吧！

　　有這樣的兄弟，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