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明正在指揮幾個食堂小哥乾活，突然被這師傅一喊，看了一眼師傅遞過來的煙，眼中不屑，一閃而逝。

　　就拿兩毛錢一包的相思鳥，來考驗領導?

　　哪個領導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李曉明用拒人千裡似的態度擺了擺手，朝幾人喊道。

　　“你們幾個現在收拾一下，把車開出工廠，都到工廠外面等！”

　　李曉明說完，還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葉懷安。

　　葉懷安在一旁清點化肥袋，聽到這師傅的喊聲，也抬起頭看了一眼李曉明。

　　兩人對視一眼，都不易察覺一笑。

　　其實關於這方面的問題，葉懷安早已經和李曉明通過氣了。

　　葉懷安看到這一幕，臉上看上去很平靜，其實剛剛心也提起來了。

　　好在李曉明的反應，讓他稍微松了一口氣。

　　不過這師傅也的確沒啥經驗，不然也不會拿出那兩毛錢一包的低檔煙出來獻醜了。

　　剛剛李曉明的反應，也的確在葉懷安預料之內。

　　至少，自己給李曉明帶過去的利潤，足以讓他擺出這副態度。

　　其實也就是李曉明現在胃口還不大，所以才沒那麽多心思。

　　葉懷安現在賺的是一個信息差，李曉明不清楚這些臍橙收購價是多少，也不會知道葉懷安利潤有十倍。

　　而這些司機也不清楚出售價格是多少，在他們心目中，或許能和這工廠的領導拉上關系，這本身就是本事，這種和領導的距離，也讓他們心出知難而退的心思。

　　說得神秘一點，這就是商業機密，但是實際上，這就是一層窗戶紙而已。

　　葉懷安就是盡量維持，讓這一層窗戶紙，別被那麽快捅破。

　　幾個拖拉機師傅，見到李曉明這個領導這個態度，幾人神情多少有些沮喪，但是幾人顯然沒啥經驗，被這一打擊，頓時沒了再詢問的心情了。

　　眾人收拾好東西後，發動拖拉機，便到工廠外找了一塊空地停下。

　　過了一會，張立軍開著拖拉機也出來了，李曉明騎著一輛摩托車跟在身後。

　　停下車，張立軍下車，和另外兩個司機說了一聲，讓他們先回春蘭旅館。

　　兩人臉上明顯有些糾結，但是也沒多說，開著拖拉機，便走了。

　　兩輛拖拉機，裝著剩下的七千斤臍橙，一前一後，跟著騎著摩托車的李曉明，一路在市區行駛。

　　也沒過多久，二十來分鍾的距離，拖拉機便在一個工廠前停下。

　　上面招牌寫著恆市第一紡織廠，工廠門口看上去有些年頭了，看門的老頭顯然認識李曉明，連忙出來迎接。

　　老頭寒暄了幾句，連忙小跑過去打開廠門，說完便回值班室打電話去通知去了。

　　葉懷安背著挎包，坐在二舅拖拉機後座上，他包裡現在可有一筆大錢，足有四千多。

　　剛剛那一萬斤的臍橙的貨款，便是四千快，二舅拿著他的挎包去結的帳，等交易結束後，這裡面還得分一千塊給李曉明。

　　不過現在，眾人都心知肚明，誰也沒聲張。

　　拖拉機一進工廠，葉懷安便察覺到這個工廠效益，應該不太好。

　　工廠內，幾乎沒啥人流量，不管是廠房還是其他設施，看上去都有些破舊。

　　好些車間，都大門緊閉，廠門口也沒看到幾輛車，這和第二電視機廠，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場景。

　　第二電視機廠門口，就算現在還是大雪天，去拉貨的車輛依然絡繹不絕。

　　不過也正常，現在都八八年了，這種老式的紡織廠，效益差才是全國普遍現象。

　　葉懷安記憶中，再過幾年，也就是九十年代初開始，恆市這些老舊國營企業，都開始陸陸續續半賣半送打包出去了。

　　那幾年，恆市的治安幾乎一夜回到解放前，下崗的工人，如破落戶似的，被人拋棄，滿大街擺地攤，拉客的。

　　當年北一環附近，形成了附近有名的風流街，燈紅酒綠，快餐遍地，想想就讓人唏噓。

　　不過再後來，進人新世紀後，隨著房地產的升起，高鐵和地鐵開始陸陸續續通了，當年的下崗戶也陸陸續續朝沿海城市轉移，恆市才慢慢恢復。

　　葉懷安的二哥葉懷辰，也是借著那股東風，當年調到恆市，借助房地產紅利，乾出了一點成績，最後一飛衝天。

　　當然，葉懷辰的成功，除了他的成績外，更多在於他那地級諸侯嶽父大人。

　　這些都是後話，這輩子，誰知道未來是怎樣?

　　就算葉懷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未來成就會怎麽樣。

　　這個世界的自己，已經是一段全新的人生。

　　葉懷安跟在李曉明身後，當一個小透明。

　　不一會兒，工廠內走出兩人，前面帶頭的是一個中年人，中年人看到前面的李曉明，態度很恭敬，連忙握手。

　　李曉明也有意無意朝身後的葉懷安介紹道。

　　“這是紡織廠的劉副廠長，也是負責他們工廠采購，葉老弟，你讓拖拉機跟著他們的人，把臍橙拉到食堂倉庫去，我們先去辦公室喝杯茶！”

　　那劉副廠長，有些意外李曉明對一個年輕人的態度，不過也沒多問，他招了招手，安排身後一個年輕人，讓他帶著張立軍兩輛拖拉機往工廠內部駛去。

　　葉懷安給了二舅一個眼色，隨即便笑著跟李曉明兩人去了對方的辦公室。

　　葉懷安跟在身後，笑著從口袋裡撕開一包中華，給李曉明和劉副廠長一人遞了一根煙，葉懷安也點了一根，三人抽著煙，到了辦公室，開始喝茶聊天。

　　葉懷安雖然年齡看上去很雉嫩，但是表現出來的，卻和李曉明幾人完全沒啥年齡上的代溝。

　　在辦公室裡，葉懷安很自然地端起茶，品嘗一口， 還笑著說出這茶葉產地，這引起劉副廠長一陣共鳴。

　　李曉明顯然和劉副廠長很熟，進了辦公室，便架起二郎腿，一邊泡茶，一邊抽煙，嘴裡還不忘說些玩笑話。

　　葉懷安見兩人聊天，也沒把自己當外人，很熟練地給兩人泡了一壺茶，三人喝著茶，聊著天，絲毫沒談生意上的事，都是聊些最近的新鮮事，還有最近那些物資緊缺之類的話。

　　葉懷安也不是一個土老帽，偶爾也能搭上幾句，而且他說的話，絲毫不顯突兀，反而偶爾透露出來信息，讓另外兩人連連讚同，引起一陣附和。

　　這就是人際交往的技巧，這點，葉懷安摸爬滾打幾十年，心裡明鏡似的。

　　從一開始，葉懷安把自己的定位就是和李曉明的平等位置，是合作者的關系，而不是那種求人辦事的關系。

　　但是葉懷安很懂自己現在的身份，他現在是在借李曉明的勢。

　　所以現在不管對方帶自己見誰，自己都不能太過熱情，也不能太過卑微。

　　總之要讓李曉明的感官中，覺得這個小兄弟人不錯，懂分寸，又不丟人的那種感覺。

　　因為只有這樣，大家才會覺得你和他是一個圈子的人。

　　喝喝茶，聊聊天，等辦公室門再一次被敲響的時候，這次交易也算完成了。

　　年輕人拿著采購單遞給劉副廠長，對方看都沒看，很麻利地簽了名字。

　　葉懷安看到站在門口的二舅，也很隨意出去，附耳說了幾句。

　　二舅多看了一眼辦公室裡兩人，這才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