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過得倒是清閑,每日照例伺候著一位位來酒樓裡吃酒的客人,除此之外,也並沒有其他的事發生,更沒有感受到似乎已經蔓延過來的戰火帶來的影響。
酒樓依舊開著,來往的人依舊在酒樓裡天南海北地聊著那座江湖,聊著那座廟堂。
十日時光就在這短暫的忙碌之中悄然而逝,當天色黯淡下來,徐念卿再一次提著一個酒葫蘆,挎著那柄木劍,朝著城西那座破城隍廟走去。
老人沒有像往日一般靠著木案睡覺,反而倚靠在破爛的木門上,眺望著遠處,滄桑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之色,心情貌似不大好。
徐念卿來到廟裡的時候,老人依舊保持著這個姿勢,只是在看到少年後,才勉強露出個無力的笑容來。
“徐小子,你來了啊!”
似乎是有些驚訝老人居然肯離開那個木案,走到屋子外了,徐念卿愣了一下,才開口道:“莫爺爺,你怎麽出來了?”
老人笑了笑,輕聲道:“屋子裡太悶了,出來透透氣,另外……有位故人千裡迢迢而來,我也盡盡地主之誼,出來迎接一下他。”
聞聲,徐念卿一臉疑惑,似乎是沒想到一直以來都孤身一人的老人也會有故人找來,撓了撓頭,問到:“故人?莫爺爺你是怎麽知道有故人來了啊?”
老人嘿嘿一笑,並沒有回答少年的問題,只是讓少年攙著自己走回屋裡。
這才發現,老人的一條腿似乎廢了一般,半點都動彈不得,只能憑借著一根木棍才勉強能走的行路。
扶著老人倚靠著木案坐下,少年將手裡的酒葫蘆遞了過去,隨即挨著老人坐了下來。
“徐小子,還是你小子懂事啊!”
老人一邊迫不及待地揭開酒葫蘆,一邊重複著那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的話。
好在少年也不會覺得老人囉嗦,依舊在思索著老人之前說的話,忍不住再次開口問道:“莫爺爺,你還沒告訴我是什麽故人來找你呢,是家人?”
聞聲,老人愣了一下,眼中一閃而過憂鬱之色,隨即苦笑一下,緩緩道:“一個多年前指點過的晚輩罷了,老夫如今已是孑然一身,何來家人一說。”
說著,老人無奈地搖了搖頭,抿了一口酒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好在臨了臨了還能碰到你,碰到顧丫頭,有你們兩個孩子還惦念著老夫,哪怕現在就死了,這輩子也就沒什麽遺憾了。”
似乎是不滿老人的話,少年眉頭一皺,忙開口道:“呸呸呸!不許你說這種不吉利的話,還好那個臭丫頭不在了,不然被她聽到,又要嘮叨你了。”
老人啞然失笑,眼底多了些暖意,點著頭道:“是啊,顧丫頭也不在了,以後你小子要是再離開的話,可就沒人再願意嘮叨我這個糟老頭子了。”
不知道為什麽,徐念卿總感覺今天的老人意志很是消沉,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一樣,相比之下,他還是更喜歡之前那個為老不尊多一點時候的老人,不像現在,暮氣沉沉的。
似乎是察覺到了少年的心思,老人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笑道:“放心吧,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些之前的事,忍不住有點感傷罷了。”
“莫爺爺,你該不會是想那個臭丫頭了吧?”
老人眯眼笑了笑,反問道:“難道你不想顧丫頭嗎?”
徐念卿撇了撇嘴,硬氣道:“我才不會想她,她走了更好,省的每次都跟我過不去,哼,像她這種牙尖嘴利的臭丫頭,
以後一定沒人願意娶她!” “哈哈,你小子就是嘴硬,當老夫看不出來,你心裡可是很在意顧丫頭的。”
像是被戳中了心思,徐念卿眼中不由得閃過一抹慌亂,忙替自己辯解道:“我……我可沒有,誰稀得在意她,只不過是因為她跟我一樣,喜歡聽莫爺爺你講故事,才勉強把她當半個朋友罷了,要不然,以她那公主脾氣,哼,我才不會多搭理她呢!”
老人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抬起頭,眺望著遠處,眼神迷離,往事徐徐映入眼眶。曾幾何時,似乎有一個調皮的女孩子也讓自己這樣既喜歡又討厭,那時候的自己和現在的徐念卿真的很像,一樣的嘴硬,只可惜啊,那真的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太久了,久到那個讓自己記了一輩子的丫頭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而自己也變成了現在這幅樣子,只是回想起來,這一切卻像是昨天一般,世事無常,真是讓人驚歎呐!
“莫爺爺,你在想什麽,怎麽哭了?”
這時,徐念卿驚訝的聲音在耳邊想起,才把不知不覺陷入回憶的老人拉了回來。
老人愣了愣神,抬手抹掉幾滴濁淚,呵呵一笑,開口道:“沒什麽,你今兒帶的酒有點辣,好久都沒喝過這麽辣的酒了。”
少年不置可否,微微低下了頭,像是在想著自己的心事,老人也不打擾他,依舊保持著先前那個遠眺的姿勢。
許久之後,少年才緩緩抬起頭,輕聲問了句:“莫爺爺,你說……那個臭丫頭會不會想我們?你說她現在在哪裡啊,會不會聽不到你講的故事覺得無聊?會不會沒有人像我一樣讓著她而受委屈啊?”
老人嘴角微微揚起,想了想,才緩緩回答道:“可能會吧,老夫不知道了,你要是想她了,大可以去找她,沒有人會去管你這樣一個小孩子去哪裡的,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見你想見的人,你的日子還很長,能走的路還能長呢!”
少年愣了一下,有些不明就裡,怎麽老人今天神神叨叨的,但正當他想開口問什麽的時候,老人沒來由說了句,“來了。”
循著老人的目光,徐念卿轉過頭,朝著院子裡望去,只見一道身影踏過木門,大大的光頭分外亮眼,一身潔白的僧袍纖塵不染,看著倒有幾分世外高人的感覺,只是讓少年感到意外的是,緊隨僧人之後踏入院子裡的,卻是一頭跛腳驢子,一邊走,一邊不忘慵懶地啃著地上的雜草。
正如他看著僧人一般,僧人也抬眼看向了廟裡的一老一少,臉上流露出一抹會心的笑容。
突然,僧人在院子裡站定,朝著那倚靠在木案旁的老人深深作了一揖,朗聲道:“小僧見過莫老劍仙!”
老人不回應,只是笑著,整個院子都被老人摻雜了各種情緒的大笑聲籠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