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計在於晨，天微亮，空氣中散發著清新而香甜的氣味。

　　劉備的部隊停靠在河岸休憩，大部分北方人暈船。部隊為了能應對突發情況前進的速度不快，到了晚上更不可能行船，很多士兵夜晚是看不清東西的。

　　劉備前世是南方人在北方居住，因此沒有暈船，一覺起來精神旺盛。多裹了層衣服想出去走走，身後跟隨著兩個親兵。

　　空中的繁星在一一沉睡，月亮逐漸透明。劉備的心情很好，虎牢的勝利給了劉備巨大滿足感、自豪感。

　　劉備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俯視著大漢，這天下會是我劉備的天下。所以劉備想視察自己的天下多麽美麗璀璨，是否猶如繁星。

　　“要入冬了啊，你們也要多穿點，別凍著了。”劉備裹了裹外層的衣物同親衛笑談。

　　步行數百步，空氣中彌漫著絲絲腐臭，劉備皺眉望去，是一群難民。劉備軍停靠的時候並沒有見到他們，斥候後來見了也只會向上級稟報一下傳不到劉備這。

　　難民不是暴民，沒有輕壯男子，沒有威脅性。諸侯會驅趕他們，甚至屠殺掩埋，避免瘟疫;黃巾、山賊、土匪都不願意靠近他們，因為難民沒有價值。

　　劉備邁著腳步，在河岸泥地留下幾個腳印，親兵攔住劉備:“請將軍小心其中有暴民。”

　　劉備威震虎牢不知不覺已經有了傲氣。前身是平民百姓，心裡有了解難民的想法，也有樹立形象的心思:

　　“你看他們像暴民嗎?”劉備嘴角微動，似乎想要笑，“有你倆保護我，我劉備還不敢進入一群手無寸鐵的難民之中?”

　　親兵看不懂劉備的表情，隻得安靜跟在劉備身後。

　　距離更近了，腐臭的氣味刺鼻，劉備下意識的捂住鼻子，停滯了一會兒。

　　那些難民就睡在土地上，在樹枝支起破洞的薄布內遮風擋雨，衣不蔽體抱著乾草睡眠，每一覺醒來或許就有人失去呼吸、失去體溫。

　　有母親頭髮雜亂抱著一個小孩，小孩沒有衣服，就緊緊抱在乾扁扁胸前。無聲，不論母親還是小孩。

　　劉備感到心頭一陣悸動，想說話卻說不出來，聽說人在極端的情緒下會突然說不出話，劉備以前不信。

　　劉備感謝無數能人志士、無數文學作品，留下的思想，描寫的世界。讓他懂了平凡的生活從何而來，讓他仁善懂得感恩。所以他喜歡劉備，喜歡蜀漢的理想主義。

　　劉備踏入難民營，難民們眼中有懼怕的躲閃，有自卑的逃避，更多是空洞，不論是誰來與不來，不論是誰死於不死，沒人在乎。

　　“先生是富貴人家，請收了我孫女吧，她快餓死了。”頭髮花白的老人期望的抬頭。

　　老人懷中的小女孩閉著眼，臉上生了爛瘡，嘴邊是蒼白暴起的皮，身上沾滿了淤泥。

　　劉備沉默了。劉備自己都不清楚該去何方，劉備有很多超越時間的想法，所以能裝出信心滿滿的樣子面對部下，欺騙自己相信自己能如虎牢的大勝一樣趁勢而起。

　　拿出隨身攜帶乾糧，賽給老人。

　　“老丈們是從哪裡來的?”

　　“忘了，早忘了。有南有北的聚在一起，都沒有家了，那還記得哪裡來的。”

　　“……”劉備無言。

　　老人輕搖懷中的孫女，小女孩眼皮睜了一下又將閉上:“娃啊，吃餅，吃餅咯。”

　　捏了小塊乾餅喂到女孩嘴裡，女孩的嘴巴微動，半閉的眼睛裡閃著微弱的光。

好久沒看見爺爺笑了，沒吃過面餅了。草根、樹皮、河水才是充饑的食物。　　“我的兒子當了兵，死了，兒媳婦被山賊擄走了，剩下娃和我。”

　　“各地都鬧災荒、鬧瘟疫、鬧土匪、鬧兵亂，啥都鬧，沒法活了，就逃啊逃啊。”

　　老人絮絮叨叨的講述一生。老人說累了就停下了，抱著孫女昏昏睡去。劉備逗留在一旁傾聽，看著老人睡著，脫下外衣蓋在老人和女孩身上。

　　河邊有一老丈的對著河水祭拜，沒有祭祀的食物器具，只有些樹枝、花草。

　　每有一植物拋入河中，跪在河岸的老丈就雙手合十祭拜一下，連續祭拜幾十次。

　　“老爺子祭拜的是什麽?”

　　“是在那邊的兄弟，他們人很多，我不能讓他們孤單。”

　　“……”

　　“是守護邊疆的兄弟，我們一起出生入死十幾年，他們啊都是為了大漢而死。”

　　“為國捐軀，他們的死是值得的。”

　　“值得?值個屁！我今天給他們祭祀就是給他們喊冤叫屈。為了這樣的國家去死就是傻子，該死！”老丈聲音大了起來，起身扭頭看著劉備。

　　“每天，每月，每年，哪時沒有災民?餓死的， 凍死的，病死的，留在路邊都沒人埋。”

　　“我看先生是有身份的人，我就問一句‘這樣的國家還有救嗎?’。”

　　劉備不知道怎麽回答，因為知道歷史是如何發展，所以更不敢回答。三國亂世，曹奪漢位，司馬篡曹，幾百年的爭鬥導致華夏陷入最為混亂悲慘的五胡亂華，漢人淪為兩腳羊。

　　“先生這樣的都不知道怎麽回答嗎?哈，沒人關心我們百姓，朝廷官員們都是廢物，皇帝也是混帳。”老丈嘲笑間挺著身板，聲音帶恨帶悲。

　　“老百姓的命苦——”

　　“這麽多年……倒是習慣了……”

　　劉備不清楚自己是怎麽走出難民營的，腦海裡根深蒂固的思想正被喚醒。

　　我為何而來?上天為何讓我成為劉備?

　　是為了皇圖霸業?

　　是為了他們，為了他們能像人一樣活！

　　“我要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劉備低頭呢喃。

　　“將軍快回營吧。”

　　劉備看向難民又看向親兵:我有深入了解過他們想要的是什麽?我一直在說大話，在樹立形象，覺的劉備應該是這樣的。

　　劉備忽然痛恨自己虛偽的掩飾內心的怯弱，偽善的裝作憂國憂民。

　　“我劉備會讓你，會讓他，會讓大漢的百姓過上好日子。”

　　劉備的聲音從低沉到高亢。劉備找到了一生為之努力的目標，哪怕大道孤獨，他也堅信路是對的，哪怕於世為敵，他也無所畏懼。

　　月亮消失了，滿天星辰消失了，天亮了。

　　“——下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