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夏秋之交,白露。
全面抗戰已經打響,華夏大陸戰火四起。
此時的大上海,已經淪陷了九個多月,緊鄰大上海的嘉縣,也不可避免的淪為日統區。
不幸中的萬幸,佔領嘉縣的這支部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衙內大隊,名叫阪原大隊。
其大隊長,阪原雄二,乃是一名初出茅廬的日本官宦子弟。
仗著自己有一個作為師團長的遠房叔叔,阪原雄二自踏上華夏大陸這片廣袤的土地開始,便從一個花天酒地的紈絝子弟,一躍成為近千人大隊的大隊長,並直接率領阪原大隊,以一槍未開戰績的,空降到嘉縣當了本地的執行官。
有著這樣的背景,有著這樣的資歷,阪原雄二,便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將嘉縣作為自己的囊中物,整日享樂,肆意放縱。
也正因為如此,佔領嘉縣的阪原大隊,也就顯得比其他地域的日寇消停許多。
再加上,嘉縣位於大上海周邊,本地也沒有什麽大規模的反日武裝,只有幾支分屬國共的小規模反日勢力進行遊擊戰。
因此,嘉縣百姓的生計,竟然也出乎意料的,並沒有如同其他淪陷區一樣的陷入人間煉獄。
走了國軍,來了日軍,當官的依舊是撈錢享受,百姓,仍舊是討生活而已。
我們的故事,就從這個阪原雄二佔領下的嘉縣,開始說起。
。。。。。。
嘉縣毗鄰大上海,自然也是繁華之地。
橫七豎八,十五條大街,連通東西南北四門。
正中間的興寧大街,最是繁華。
興寧大街與西二弄堂轉角處,有一座小院,青磚壘起的院牆,一人半高,上有鐵蒺藜環繞。
看得出,裡面的人家,不簡單。
院前是店面,木製的二層褐漆小樓,古色古香。
只是經年累月,油漆已然剝落,不少的地方,露出了朽木的本色,看著有些,花裡胡哨的。
小樓臨街一面,是一扇雙開的黑漆大門。
白日裡,大敞四開,開門迎客。
乍一看,這門,應該是最近剛剛塗刷過,油光鋥亮。
尤其是那兩個黃銅門環,映襯著陽光,熠熠生輝。
門框上方正中,是一塊青邊紅底的牌匾,上書兩個燙金大字,名曰,璞華。
隔著門洞和敞開的窗戶,能看到店鋪裡,或擺或放,或掛或吊,各種玉器珍玩,琳琅滿目。
看這意思,這裡,應該是一間古玩玉器鋪子來的。
此時,璞華的二樓,臨街一面的窗戶裡,站著一名青年人。
這青年,看著二十四五歲的模樣,一米七幾的身高,標準民國男子的貌相。
一身灰色西服西褲,乾淨利索,腳下踩著油亮的黑皮鞋,瘦削,卻又不顯瘦小。
右偏分的頭髮,抹著發油,整齊,妥帖,偏瘦的國字臉面白無須。
再加上他那一雙,有些陰鬱狹長的雙眸,乍一看,像是園子裡面的小生一般,耐看。
此時,這名青年人,正將桌上的三封信,一一拿起,交給自己面前的大胖夥計。
“這一封信裡面,是給城東瀟湘樓程老板上個月的結帳銀票,見到程老板的時候,囑咐他,再訂一桌十一號那天的酒席,酒席的菜單也在裡面。屆時,少佐會去,把看得見戲台的昆侖閣包間,給小爺我留著。切記,一定要把信,親手交到宴賓樓老板的手上,並囑托好。否則,
安排的不妥,少佐不開心了,怪罪下來,我這有沒有事兒不知道,你和程老板他,恐怕就要吃點苦頭了。。。” “少爺您放心,我來福辦事,一項靠譜,嘿嘿,嘿嘿。。。”大胖夥計來福,撓了撓自己的太陽穴。
不知是因為熱的,還是因為嚇得,汗珠在他的大圓臉蛋子上,留下了幾條濕痕。
“這第二封信,拿給紅袖歌舞廳的七叔,你也看出來了吧,近幾日,少爺我這裡,官的私的,都挺忙得,這個月給少佐的份子,讓他自己找時間清點好以後,就送過來吧。”
“是,少爺。”
“這第三封信呢,裡面是書單,送到城西閱文書齋,讓書老板按照單子上的內容,趕緊搜羅,同樣也是十一號酒席之前,給我弄齊,尤其是裡面提到的《鬼谷子》這本書,一定要搞到尹先生批注的。這是要,送給松井大佐的升遷禮物,如果辦不好的話,你和書老板,恐怕。。。”
“少爺,您甭說了。。。”
說這話的同時,來福又擦了擦臉蛋子上,再次多出來的幾條汗跡,然後接著說道。“辦不好,我倆,恐怕都要吃點苦頭了。。。少爺的話,來福我一定原封不動的,給他們幾位帶到。”
這青年人聽到以後,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示意來福下去辦事。
可是剛一轉身,他又喊住了來福,並從自己西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塊銀元大洋,丟給了來福。
“從城東到城西,恐怕這中午之前,你是趕不回來了,自己謀劃著時間和路途,這錢你拿著,到點兒了,就下館子買點吃的,切記,別吃酒,少吃肥,你這。。。”
來福接過銀元,趕緊揣好,然後立馬嬉皮笑臉的回道。“謝少爺賞,我知道,我這一身膘子太厚了,中午啊,來福我一定少吃油膩,嘿嘿,來福我先走了,少年您就請好吧。”
看著來福轉身走出了屋子,再聽著他噔噔噔走下木樓的沉重腳步,這青年溫和而又不失威嚴的臉上,又多了一絲陰鬱,讓他本就狹長的雙眸,更顯細長。
青年微微頷首,似乎在盤算著什麽,半晌之後,他才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緩緩抬起眉梢,看向了窗外屋簷上,灼目的日頭。
就在此時,樓下吱嘎一聲尖銳入耳。
這青年低頭往窗外大街上看了看,是一輛黃綠色軍用吉普車,猛地停了下來。
就在吉普車裡那位,挎著南部十四式的日本軍官,走下車的同時,吉普車後方的一輛軍用卡車,也緩緩的停住了輪子,一群日本兵魚貫而出,隊列兩旁,圍住了園子。
青年挑了挑眉梢,思索了一下。
然後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整齊的衣衫。
對著門口的穿衣鏡微笑了一下,信步走下了樓梯。
。。。。。。